第768章 南梁靖孝公谢朏:乱世不拧巴之名士教你如何体面说“不”(1 / 1)

序幕:关于拒绝的另一种可能

中国历史从不缺少忠臣。他们或在朝堂上以头撞柱、血溅五步;或在城破时阖家自焚、殉节明志;或在易代之际绝食深山、饿死首阳。这些故事壮烈、感人、荡气回肠,构成了一套关于“气节”的标准叙事。

但谢朏不属于他们。谢朏也拒绝。拒绝篡位的萧道成,拒绝篡位的萧鸾,拒绝暴君萧宝卷。但他的拒绝方式很奇怪——既不骂人,也不寻死,甚至不怎么生气。他只是躺下,假装不知道,然后整理好衣服,步行出宫门,叫辆车回家。整个过程安静、体面,甚至带着一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松弛感。

更奇怪的是,那些被他拒绝的人,居然也就此罢休。杀他?不行,“杀之则遂成其名”。强迫他?没用,他会说自己脚疼。最后只好由着他去,甚至还要给他送钱、送酒、送房子,求他赏脸来当个“花瓶”。

这是一个关于拒绝的另类故事:一个人如何在最黑暗的年代里,用最不激烈的方式守住了底线;如何在反复拒绝权力的同时,让权力对他无可奈何;如何用“躺平”的姿态,完成了一次优雅的穿越。

让我们回到一千五百年前,看看谢朏是怎么做到的。

第一幕:顶配出身——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别人家孩子”

谢朏(音fěi),字敬冲,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生于宋文帝元嘉十八年(441年)。

他的家族履历,放在今天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曾祖父是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常客,祖父是中央政治局常委,父亲是文化部部长兼中国工程院院士。

祖父谢弘微,在宋武帝刘裕时期官至太常卿——掌管宗庙礼仪的最高长官,九卿之一。在那个“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年代,太常卿是国家级典礼的总导演,不是谁都能干的。

父亲谢庄,更是南朝文化史上的重量级人物。他历任宋孝武帝时期的右光禄大夫、中书令,同时也是着名的文学家、辞赋家,代表作《月赋》被收入《文选》,“隔千里兮共明月”一句,至今读来仍觉清辉满纸。

这么说吧,陈郡谢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是跟琅琊王氏并称的顶级门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中唐诗人刘禹锡在朱雀桥边长叹的这句诗,其中的“谢”,就是他们家。

在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年代,谢朏的出身,相当于一出生就自带哈佛录取通知书、华尔街投行offer、外加一个世袭爵位。按照九品中正制的游戏规则,像他这样的子弟,人生根本不需要努力,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活下去,高官厚禄自会送上门来。

更气人的是,这孩子还是个神童。

十岁那年,父亲谢庄带着一群文人雅士去土山游玩。南朝士大夫出游的保留节目就是赋诗,大家分韵拈字,各自苦吟。谢庄大概是觉得光自己写不过瘾,把小谢朏叫到身边:“儿子,你也来一首。”十岁的谢朏接过纸笔,“揽笔便就”——一挥而就,没有丝毫停顿。

当时在场的人里,有琅琊王氏的代表人物王彧(字景文)。王彧这个人眼光很高,轻易不夸人。但那天他看完谢朏的诗,对谢庄说了一句话:“贤子足称神童,复为后来特达。”——您这儿子,不只是“神童”而已,将来还会出类拔萃、远超同辈。

谢庄乐坏了,一把搂过儿子,摸着他的后背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名言:“真吾家千金!”请注意,这是“千金”这个词用来指人的较早出处之一。唐宋以后,“千金”慢慢演变成了对别人家闺女的尊称——“千金小姐”。但最初,它可是被用来夸一个十岁小男孩的。如果谢朏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后来变成了“千金小姐”的词源典故,大概会翻个白眼,然后把枕头拉过来,继续睡觉。

还有一次,宋孝武帝刘骏去姑孰(今安徽当涂)游玩。皇帝出巡,排场极大,但刘骏特意点名让谢庄“携朏从驾”——把儿子也带上。到了地方,皇帝突然来了兴致,当场出题:“小朋友,给朕写一篇《洞井赞》。”

换作普通十岁孩子,在皇帝面前被突然点名,吓哭都算正常反应。但谢朏面不改色,当场写完,当场朗诵。孝武帝听完,说了五个字:“虽小,奇童也。”——“虽然年纪小,真是个奇童。”

这种履历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十岁的孩子,当着国家元首的面即兴创作了一篇命题作文,不但没有卡壳,还写得文采斐然。然后元首转身对旁边的秘书说:“这孩子应该保送。”

如果人生是一场比赛,谢朏的前十八年已经领先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同龄人。但这不代表他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的起点太高,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时,他面临的选择才比别人都要艰难。

第二幕:官场初体验——有污点的“名士”

有这种家世和才华打底,仕途自然一路绿灯。谢朏的“起家官”——南朝人对第一份正式官职的称呼——是抚军法曹行参军。这职位听上去不太响亮,但实际是在抚军将军府里负责法律文书工作,属于清要之职。在那个年代,起家官的门类和品级,直接决定了一个人仕途的起点高度。像谢朏这样的顶级门阀子弟,起家官通常不是“浊官”(事务性官员),而是“清官”(文学侍从或东宫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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