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日头西斜，天边挂着一抹秋柿子般的红。
有时候林毅特别好奇，为什么冬天的落日总是比夏天的美。
是因为冷么？还是因为心里冷，看到火红晚霞总觉得暖洋洋的。
摄政王府门口两盏灯笼已经点上，家臣换了岗，门槛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林毅的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大步往里走。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是临走前苏媚儿给他找的，头发重新束起，看着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毅心里清楚，自己跟昨天已经不一样了。
进了二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正房走，沿途碰到几个丫鬟，都低着头行礼。
“王爷万安。”
丫鬟笑得很开心，很甜，好似看到林毅就会心情好一样。
林毅嗯了一声，没停步，但眼珠子却在动。
不是看丫鬟，是在看周围的一切。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头没有叶子。
腊月天嘛，这是对的。
墙角灯笼挂着两盏，左边那盏歪了一点。
不是特意歪的，是风吹的。
地砖上有一摊水渍，大概是哪个小厮刚泼了洗脚水。
这些细节，放在以前林毅根本不会在意，但现在根本忍不住。
苏媚儿的梦境给他留下了很强烈的后遗症。
在梦里经历了太多次“虚假的真实”，以至于他现在看什么都要先验证一遍。
这棵树是不是该有叶子？这盏灯笼该不该歪，以及这个丫鬟走路的姿势是不是正确的。
林毅知道自己已经醒了。
理性告诉他，这里就是摄政王府，就是真实的世界。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压不住。
就跟前世在战场染上的警觉一样，一旦经历过生死，那种时刻绷着弦的状态就会变成习惯，刻进骨头里。
正房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林毅跨过门槛，就见南宫敏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旁边站着丽影和诗诗。
三个人正在对这个月的开支。
听见脚步声，南宫敏抬起头来，温婉一笑：“夫君回来了。”
言罢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林毅面前。
一件淡紫色对襟褙子，头上简简单单插着一根玉簪，脸色红润，气色很好。
林毅看着她，打量了好几眼。
南宫敏被他看得有些奇怪，歪了歪头：“夫君怎么了？”
“没事。”林毅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对一遍。
穿着语气都没毛病，称呼用的也是“夫君”，不是“老公”。站的位置，身后摆设，就连窗户上的水雾……都对。
这是真的南宫敏。
林毅冲她笑笑，竟意外地将她搂进怀里。
南宫敏被这个突兀的动作弄得一愣，以前夫君虽然也有些不正经，但也从没这样正经地拥抱过自己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反手拍了拍林毅的虎腰，说：“夫君？”
林毅闭着眼睛闻她身上的香气，陶醉地说：“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夫君竟胡说！才一天没见想什么想嘛～～”南宫敏俏脸一红，但内在还是很开心的。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听情话？要知道南宫敏虽然是王妃，但也只是个二十三岁的姑娘。
放在后世，堪堪大学毕业。
林毅问：“你忙什么？”
“对这个月王府的账目，马上就是春节了，也得给家里人都安排安排……夫君昨晚没回府，妾身还有些担心呢。”
“在天香楼跟苏媚儿谈了些生意上的事，后来有些晚了，就住在那了。”
南宫敏嗯了一声，没多问。
做是聪明人，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林毅说谈生意，那就是谈生意，至于谈得什么生意、谈到什么程度，她心里门儿清，但嘴上是不会说出来惹林毅厌烦的。
林毅始终没松手，南宫敏也就任由他抱着。
丽影和诗诗见状也都很识趣地相视一笑，退了出去。
南宫敏搂着他说：“承烨今天闹了一上午，奶娘换了三个人才哄住。”
“这小崽子随我。”
“才不是随你，是随妾身～”南宫敏嘴角弯了一下，“娘说，妾身小时候也爱闹。”
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娇颤，林毅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这就是他的敏儿。
不是梦。
是真真切切的大周长公主，自己的王妃，承烨他娘。
林毅终于松开手。
南宫敏见他满脸阴郁，十分不解，还摸了摸他额头：“夫君，你的脸色不太好……咦？也没发烧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妾身让人准备洗澡水，夫君好好泡泡，解解乏。”
林毅握住她的手：“好。”
“来人。”
丽影和诗诗才刚出来，结果又进来。
“夫人。”
“快去叫人准备洗澡水，王爷要泡澡，再把晚饭备好，叫老裴拿酒出来，本妃要陪王爷喝几杯。”
“是。”
多么熟悉的吩咐声啊……
林毅笑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池塘结着冰，竹林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远处廊下走过两个家臣，腰间挎着环首刀。
两个人的走路姿势不一样，一个肩膀微微前倾，另一个后背挺得笔直。
林毅点了点头。
活人，就该是不一样的。
这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
......
浴室在正房后面的偏院里，是去年翻修过的。
屋里烧着三个大炭盆，热气蒸腾，窗户纸上全是水珠，当中一口梨花木大浴桶，装两个人都不嫌挤。
热水是常年备着的，用大灶台烧，一次能烧十几桶。
丫鬟们把热水倒满，又挥动手腕撒入一把花瓣，然后在桶边搁了干净衣裳和毛巾，退了出去。
林毅过来，脱了衣裳，一只脚跨进桶里。
热水没过胸口，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桶沿上，长长吐了口气。
“呼……舒服。”
从天香楼回来一路上都绷着，这会儿总算彻底放松了。
还是敏儿懂自己，知道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泡澡，而不是追问。
热水的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把那股疲惫一点点化开。
林毅闭上眼睛，脑子里依旧在闪过梦境中的画面。
大康的脸、穿迷彩服的南宫敏、那些一模一样站着的家臣、幂幂指甲上的蔻丹……一层层的梦，一层层突破。
苏媚儿的本事是真大。
但她说得也没错，论精神力，林毅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前世在特种部队经受过的那些抗审讯训练、高压环境适应、极端条件下的心理素质培养，全都在这场梦境拉锯中派上了用场。
换个人，在梦里自杀十几次还能保持清醒？
不可能的。
普通人在第二层梦里就会彻底迷失，分不清真假，最后被困在梦中，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死亡。
苏媚儿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林毅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这一局，算她输。
……嗯？好像不对。
如果这梦是苏媚儿织的，那她岂不是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了？
我可是穿越者啊！
那些枪林弹雨，现代都市，她可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