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省纪委大楼外面，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在路边。
大院门口戒备比往日森严不少，来往人员都要核验证件。
祁同伟和侯亮平并肩走上台阶，高小琴没有跟上来，她留在公安厅物证室，清点剩下没有被损毁的山水集团物证。
黑色文件袋，祁同伟亲自拎在手上。
推开纪委会议室厚重木门的时候，屋子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季昌明坐在靠近会议桌中间的位置，面色凝重。
几名来自上级专项调查组的工作人员，神色肃穆，坐姿端正。
靠墙的角落，陆亦可、林华华也已经到场，面前摆着厚厚的卷宗。
沙瑞金并没有出席这场碰头会，按照流程，他只听取会后汇总报告。
高育良也不在现场。
祁同伟目光快速扫过一圈，心里清楚，高育良刻意回避了初次碰头。
门关上，会议室里面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调查组带队的是一位姓廖的老同志，头发花白，眼神锐利，扫视过在场所有人。
“人到齐了，开会。”
简短开场白之后，直奔正题。
“我们这次过来，任务很明确，彻查周某某系列腐败链条。所有线索，人证物证，全部如实提交。不许隐瞒，不许选择性上交材料。有什么情况，有什么隐患，也全部摆到桌面上讲。”
话音落下，众人都没有说话。
侯亮平率先开口，条理清晰，把前期反贪局摸排的线索一一汇报。
讲到一半，祁同伟抬手打断。
“有一个突发情况，必须现在向调查组如实通报。赵瑞龙，昨夜从山水庄园潜逃。部分纸质账目被焚毁，残存证物在这里。”
他把黑色文件袋推到会议桌中间。
袋口打开，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烧得残缺不全的纸片。
会议室瞬间安静。
调查组廖组长眉头猛地皱起。
“什么时候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现？布控追捕做了哪些措施？”
“昨天夜里出逃，今早山水庄园工作人员发现。我们第一时间通报出入境，赵东来已经安排全省各个高速、口岸设卡拦截。目前，暂未锁定他的位置。”祁同伟一字一句回答。
“为什么会出现嫌疑人提前出逃的情况？”廖组长看向季昌明，“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季昌明捏了捏眉心。
“现在还没有结论。调查组的行动通知，昨天下午才正式下达。知道这份通知内容的人范围很小。但也不能排除，有人通过别的途径，嗅到风声。”
这句话说得很保守。
屋子里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汉东这张网，织得太密。
祁同伟手指轻轻摩挲桌面边缘，脑海里面闪过几个人的面孔。
高育良？还是别的中层干部？
没有证据，就不能开口乱指。
廖组长沉吟片刻：“赵瑞龙不能放跑。这个人手上握着大量关键内情，一旦逃出境，整个案子的侦破难度会成倍上涨。公安厅、反贪局，联合公安各属地警力，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抓回来。”
“我们会全力执行。”祁同伟应道。
接下来，会议继续推进。
一份份笔录、账本复印件、银行流水单据，陆续摆上长桌。
程度的供述，蔡成功的证词，大风厂纵火未遂案的材料，陈岩石收集的举报材料副本，一一移交调查组登记。
陆亦可负责核对人证信息，一条条记录。
中途，门外传来脚步声。
秘书推门进来，低声在季昌明耳边说了几句话。
季昌明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
“看守所那边传来消息。程度，今天中午突发腹痛，已经送往医院急救。”
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侯亮平猛地坐直身体：“突发腹痛？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病！他是关键污点证人！”
陆亦可也攥紧手里的笔。
祁同伟后背一阵发凉。
怕什么，来什么。
程度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
不少人巴不得他永远闭住嘴巴。
廖组长神情严肃：“什么病因？有没有人为投毒的嫌疑？”
“还在医院检查，结果没有出来。看守所的医生初步判断，疑似急性肠胃炎，但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秘书汇报。
祁同伟站起身：“我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侯亮平紧跟着站起来。
廖组长点头：“你们两个过去。安排可靠的人手，二十四小时守着病房。不许无关人员接触程度。医生、护工，全部登记身份。绝对不能让这个证人出事。他活着，很多真相才说得出来。”
“明白。”
祁同伟不再多耽搁，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兜里手机震动。
是赵东来打来的。
他接起。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很沉：“祁厅，坏消息。各个卡口查遍了，没有赵瑞龙通行记录。但是，我们查到一辆套牌商务车，昨天后半夜，往边境方向开过去了。”
祁同伟脚步顿在走廊上。
套牌车，奔边境。
他要跑出境。
“调动边境检查站，立刻拦截这辆车。车牌号发给我。”
“已经发你手机上。但是路程太远，时间不一定赶得上。”赵东来的声音带着无力，“那辆车，已经快要接近省界。”
挂断电话。
侯亮平站在他身旁，看见祁同伟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
“赵瑞龙要冲出汉东。”祁同伟低声说道。
走廊窗户外面，天空云层慢慢堆上来。
阳光被厚厚的乌云一点点遮住。
方才办公室里面那盆君子兰所见的明媚天光，此刻正在一点点褪去。
风暴已经刮起来，可敌人，还在拼命挣扎突围。
一边医院里面，证人程度生死未知。
另一边边境线上，赵瑞龙正驾车亡命奔逃。
而汉东省的大楼深处，还有躲在幕后的人，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侯亮平长长呼出一口气：“两头都出事。我们该先去哪边？”
祁同伟攥紧手机。
“兵分两路。你带人赶去医院，死死守住程度。我带队，驱车往省界追。无论如何，不能让赵瑞龙就这么逃出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