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来得突然。
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风,把树上的叶子全扯光了,气温一夜之间掉到零下。杨紫曦的花店却正热着——秦姐那单五万的干花装置交付之后,口碑比她想得快。
国贸那边几个品牌的市场部互相都认识,秦姐在行业群里夸了一句“花时间的杨小姐做东西有想法”,当天下午就有两个新客户加了她微信。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电脑屏幕上开着一张新的报价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停下来算了算账。
花店开业四个月,固定客户攒了十一个。伍媚那边每个月稳定给两三场活动,秦姐介绍了三个家居圈的客户,商场那个周总监也给了长期合作的柜台花艺单子。
上个月营业额过了十万,扣掉所有成本,净利润三万二。
她把安迪投的那三十万拆成了十二份,每个月往一个单独的账户里存两万五。等存满了,钱还完,这个店就干干净净地姓杨了。
想到这儿她嘴角动了一下,在报价单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点了发送。
下午安迪来了电话,让她晚上陪他去一个局,说老吴组的,人不多。她问哪个老吴,安迪说就是上次老周生日见过的那个,做投资的。杨紫曦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不太笑的脸,深灰色衬衫,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耳钉上停过零点几秒。
“行,几点?”
“七点半,我来接你。”
她挂了电话,把店交给店员小陈,回家换衣服。这次她没穿那条黑裙子,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羊绒衫,米白色,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
裤子是烟灰色的,剪裁利落,配了一双低跟短靴。没露腿,没露腰,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写成的字。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安迪送的那对珍珠耳钉戴上,又摘了,换了一对自己买的银耳环。不是什么贵牌子,但造型别致,是她上个月在798一个小众设计师店里淘的,花了一千出头。她觉得自己买的戴着比安迪送的踏实。
安迪到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件驼色高领毛衣,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挺不一样。杨紫曦系上安全带,哪里不一样?安迪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像我带你出去,像你带我去。她笑了,别贫了,开车。
老吴的局设在他自己家,朝阳公园附近一栋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地上落了一层没扫干净的银杏叶。
杨紫曦踩着那些叶子走进去,心想,能在北京住这种院子的人,资产后面大概要多几个零了。
客厅很大,装修不张扬,但每一件家具都看得出来历——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是懂行的人才挑得出来的东西。人确实不多,七八个,两个是老周和上次见过的周哥,一个做艺术品的女人,一个做餐饮连锁的老板,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老吴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见安迪进来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杨紫曦身上时停了一秒,然后起身。
安迪把大衣递给阿姨,拉着杨紫曦坐下,老吴朝她点了个头,杨小姐,又见面了。
她说吴哥好,然后安迪开始跟老吴聊一个什么项目,她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概是一个天使轮的投资,安迪想跟投,老吴说风险太高,两个人在那儿掰扯数据。
她没插嘴,安静地坐着。老吴家的茶几上摆了一盆兰花,品种她不认识,但养得极好,叶子墨绿,花苞饱满,盆是紫砂的老盆,盆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垢,一看就是养了很多年的。她的目光在兰花上多停了一会儿。
“杨小姐懂花?”老吴忽然问。她回过神来,说不算懂,专业是花艺,兰花养得少。
老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兰花:“这盆养了八年了,从香港带回来的。”杨紫曦说,养八年不容易,兰花这东西脾气怪,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尖,能养八年,说明人对它的性子摸透了。老吴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了某个判断。
饭是家里的厨子做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几道家常菜,但食材好,做得干净。席间那个做艺术品的女人聊起了最近一个拍卖会,说某位当代艺术家的画又拍了多少多少,语气里带着优越感。
做餐饮的老板不怎么说话,偶尔夹菜。安迪喝了几杯红酒之后话开始变多,跟老周掰扯上次高尔夫的事。
杨紫曦坐在安迪旁边,给他夹了几次菜,倒了一次茶,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但每次都正好在他杯子快空的时候。
老吴坐在对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的不只是她照顾安迪的动作,还有她听人说话时的眼神。
那个做艺术品的女人聊拍卖会的时候,她在听;餐饮老板难得开口说了两句供应链的事,她也在听。
她的目光会在每一个说话的人身上停一会儿,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头附和,是真的在听,偶尔会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某个没听过的概念。老吴心想,这个姑娘在学东西。不是装模作样地学,是在偷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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