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细碎雨丝被晚风揉得绵软，扫过北平斑驳的老街青砖。

我牵着岳绮罗的指尖缓步前行，掌心拢着一小片微凉的软意。她的手很小，指尖纤细单薄，常年浸在阴煞戾气里，温度比寻常活人低上数分，落在我千年恒温的阴灵掌心中，格外分明。

千年独行，我早已习惯周身空无一物，从未与人牵手并肩，更从未纵容谁近身寸许。世间万物于我皆是过眼云烟，蝼蚁众生、仙佛妖邪，皆掀不起我心底半分波澜。

唯独岳绮罗是例外。

我垂眸低瞥一眼身侧的少女，眼底藏着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柔软纵容。

她刻意放慢脚步，亦步亦趋跟在我身侧，看似乖巧温顺，乌黑的眼珠却骨碌碌转个不停，余光时不时偷偷瞟向我的侧脸，带着孩童般鲜活的好奇与试探。方才巷底那股杀伐狠戾、睥睨众生的邪煞气场尽数收敛，只剩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灵动娇俏，偏偏骨子里的乖戾执拗根深蒂固，藏都藏不住。

识海里的废物系统还在不知疲倦地刷屏，机械音抑扬顿挫，满是廉价的激动，聒噪得恰到好处，冲淡了乱世老街的沉郁死寂。

【甜炸了甜炸了！牵手散步氛围感拉满！千年孤魂终有家！】

【女鹅好娇羞！嘴上霸道占有，行动乖巧黏人，傲娇反差萌谁懂啊！】

【宿主稳住！别心软过度！拿捏住小恶女！拉扯感一定要到位！】

【我单方面宣布这是民国乱世最绝的双邪CP！无人能代餐！】

我早已练就屏蔽系统杂音的本事，任凭它在识海里疯狂狂欢，心神依旧沉静淡然，只专注感受着掌心那一点独一无二的温度。

岳绮罗似乎极不习惯这般温和的相处模式。

数百年厮杀逃亡，她的世界里只有杀戮、算计、掠夺与无尽孤寂，从未有人这般无条件纵容她、包容她、待她温柔。她不懂温情为何物，更不懂如何回应旁人的偏爱，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试探、逞强、伪装。

走了不过半条街巷，她便开始不安分地挣扎起来。

先是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掌心，力道极轻，更像是撒娇的胡闹，全然没有她伤人时的狠绝力道。见我毫无反应，依旧稳稳牵着她不曾松开，她又得寸进尺，脚步故意忽快忽慢，时而超前半步，时而落后半分，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我悉数纵容，随她胡闹。

千年岁月太过枯燥漫长，寻常凡尘烟火、山海景致早已看腻，唯独岳绮罗这点幼稚别扭的小性子，让我沉寂千年的岁月，第一次生出几分鲜活的趣味。

“柳漾。”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甜软糯，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漫不经心，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烟雨朦胧的街巷，刻意不看我，“你活了很久？”

“嗯。”我淡淡应声。

“比无心还久？”她立刻追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我微微垂眸，看穿了她心底的小心思。

她终究还是忘不掉无心。

不是情爱执念，而是同类相惜的极致觊觎。数百年孤苦无依，她见惯生死轮回、世事更迭，早已厌倦独自一人的永恒。无心是这世间除她之外，唯一拥有不死不灭体质的异类，是她贫瘠孤寂的认知里，唯一能与自己并肩永恒的存在。

所以她追逐、试探、纠缠，哪怕次次被无心重伤驱逐，依旧不肯彻底放手。

她想要的从不是无心这个人，而是一份独一无二、亘古不变的永恒陪伴。

只是她尚且懵懂，看不清自己的本心，错把虚妄执念当成了毕生所求。

“差不多。”我语气平淡，不矜不伐，“他守正道桎梏，困于世俗枷锁，活得比我累，也比我无趣。”

无心的长生是枷锁，是责任，是无休止的轮回救赎。

我的长生是自由，是无拘，是随心所欲的肆意。

二者看似同源不朽，实则天差地别。

岳绮罗闻言，眼珠微微一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挑衅：“那你打得过他吗？之前每次遇见无心，我都要躲着逃，他的血能伤我，道术能克我。”

她故意说起自己的狼狈，看似示弱，实则是在试探我的底气，想确认我是否真的有庇护她、胜过无心的本事。

数百年的颠沛流离早已刻入骨髓，她早已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刚刚让她心生好感的我。安全感从来不是旁人的温柔馈赠，而是绝对碾压的实力。

我侧头看向她，目光澄澈通透，一眼看穿她所有小心翼翼的防备与试探，语气笃定从容：“他伤不了我分毫，更伤不了你。”

“有我在，往后无需再躲任何人。”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浮夸的吹嘘，没有空洞的承诺，却带着历经千年沉淀的绝对底气。

岳绮罗身形微顿，脚下的步子悄然停下。

烟雨微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那张绝美的少女脸庞上，懵懂试探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细碎的情绪，有震动，有诧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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