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她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任由这句话在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然后沉沉地落入心底最深处。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原本密集得令人心烦意乱的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一些,力道也缓和了许多。
玻璃幕墙上,原本汇成一片水幕、模糊了整个世界的水流,开始断断续续,露出一块块清晰的玻璃。
窗外的景象逐渐从一片混沌中显现出来,东三环上晚高峰的车流依旧缓慢地移动着,如同一条疲惫的光带。
更远处,那片属于观澜的、尚未开发完毕的土地,在渐渐消散的雨雾中,露出了它朦胧而巨大的轮廓,静默地蛰伏在暮色里。
她终于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万驰。”
“嗯。”他立刻应道,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你还记不记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1995年的时候,槐园一期。”
陈万驰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似乎与眼前困境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清晰的画面涌现出来。
“记得。”他点头,语气肯定,他甚至不需要她提示更多细节。
“那时候,”林观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心里……信的是什么呢?”
陈万驰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像在回答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坦诚:
“那时候……信咱们亲手垒起来的砖墙结实,盖的房子不会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异常清晰,“更信……你指定方向,会带着我,还有大家,一直往前闯。”
林观潮微微颔首,没有评论,只是继续问道:“那么……现在呢?”
这一次,陈万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会议室的隔音很好,但能看见窗玻璃上的雨痕越来越疏。
最终,几缕顽强金光,硬生生地刺透了厚重云层,如同利剑般斜斜地劈开昏沉的天空,洒在东三环那湿漉漉、反着光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却无比珍贵的金色。
“信的……”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笃定,“还是一样。”
林观潮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她身后的巨幅玻璃窗照射进来,逆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轮廓,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套裙,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光滑的发髻,因为逆光,她眼角的那些细纹几乎看不真切。
时光改变了太多外在的东西,但有些内核的东西,却仿佛从未改变。
陈万驰看着她,看着光晕中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毫无预兆地、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观潮,”他带着一丝自嘲,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去做看似不计后果的决定。
林观潮没有回答他这个带着怅惘的问题。
她只是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会议桌上那只被他反复摩挲了无数遍、表面已经磨得异常光滑的旧Zippo打火机。
金属外壳,带着磨砂的质感,侧面有一道非常深的划痕,记录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个打火机,”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是1994年买的吧?”
陈万驰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错愕,下意识地反问:“……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
林观潮没有解释。她只是将那只打火机拿起来,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粗糙,布满了常年劳作的茧子。
“下次,”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心里憋闷,想抽的时候,就抽吧。别硬忍着。”
陈万驰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只熟悉的打火机,看了很久很久。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冰凉的触感和那些熟悉的磨痕。
他闷闷地,几乎有些委屈地低声说:“……你以前说过,不喜欢闻烟味儿。”
“是说过。”林观潮承认得很干脆,她的目光扫过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但相比较烟味,我更不喜欢看你现在这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硬扛着。”
陈万驰不说话了。
他只是合拢手掌,将那只旧打火机紧紧地、用力地攥在了掌心,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2002年春天这第一场漫长雨季的首缕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将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激烈异常的争论、此刻终于归于平静的会议室,照得一片透亮,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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