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牧隋·别枝9(1 / 1)

他退后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一个他们九年来惯常保持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礼貌,也刚好够疏离。

他转过身。

走回书桌后面。

坐下。

垂下眼睛。

他只是看着桌面上的宣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进门时他正在写的那幅字。

她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墨迹未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2001年她拒绝那个战略研究室时,他说的那个“好”。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

她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实得像要把地板踩穿。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她想象不出他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

冰凉的铜质把手,触感粗糙,上面有细微的划痕。她用力握住,指腹抵着那些划痕,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观潮。”

她停下。

没有回头。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很慢,慢得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封明宪——”

他顿了顿。

“你可以继续合作。”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会干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可以去找任何人。”

“秦纵言。”

“黎朔。”

“任何你觉得——”

他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擂鼓。

“……比我合适的人。”

他顿了顿。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你去做。”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看着你尝试飞去别的枝头。

她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她站在巷子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

头顶的天是灰的,像一块没有洗净的旧绸布,厚重地压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很高,把天空割成一条细长的缝。她就站在那条缝底下,仰着头,看着那抹灰白。

风很凉。

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进她敞开的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久到某户人家的收音机开始播报整点新闻,久到天色又暗了几分,从灰白变成灰蓝。

然后她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声、狗吠声、收音机声,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回公司。”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多问,发动了车子。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那间书房,那张长案,那盆兰草,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你去做。我看着。

不是放手。

是纵容。像一个大人看着小孩蹒跚学步,明知道会摔跤,却不伸手去扶,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小孩自己爬起来,或者等着小孩哭着跑回来求抱。

不是允许她飞出他的领空。

是他亲手打开笼门。然后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飞出去的方向。

等着看她能飞多远,等着看她会不会回头,等着看她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发现外面的世界没有他给的肉。

等着她,自己飞回来。

车窗外,北京的街景在倒退。初春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祈求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

像他的心。

-

2002年夏。

她和封明宪的关系,进入了某种微妙的阶段。

不是暧昧。

暧昧需要双方的心照不宣,需要那种欲说还休的试探和拉扯。而他们之间没有。她太清醒,清醒到近乎冷酷;他太直接,直接到近乎莽撞。

不是恋爱。

恋爱需要心动,需要那种不讲道理的吸引和无法控制的靠近。而他们之间没有。她对他没有心动,只有评估;他对她或许有心动,但更多是一种征服欲,一种对“不可能”的挑战欲。

甚至不是任何可以用世俗概念定义的关系。

它是一种……试验。

她在试验自己能不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喜欢”。试验自己那颗被九年驯化磨得麻木的心,还能不能因为某个人的靠近而重新跳动。试验自己能不能在牧隋之外,建立一段新的、平等的、不被控制的关系。

封明宪在试验能不能让她对他产生“喜欢”。试验自己这个华尔街精英、回国五年顺风顺水的投资人,能不能攻克这座京城商圈里最着名的“冰山”。试验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特别的、打破她所有规则的人。

于是有了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步步为营的互动。

他送花。

不是红玫瑰那种直白的示爱,是白百合,是洋桔梗,是香槟色的郁金香。

每周一早上准时送到她办公室,插在简约的玻璃花瓶里,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卡片上永远只有一行字:新的一周,顺遂。

她收下,从不拒绝。

花瓶里的水每天由助理更换,花谢了,就整束扔掉,不心疼,不留恋。

下周会有新的送来,周而复始,像一个永不停歇的仪式。

他邀约听音乐会。

不是流行演唱会,是古典乐。国家大剧院的交响乐,保利剧院的室内乐,中山音乐堂的钢琴独奏。

票总是两张,连座,最好的位置。

他会提前一周把票寄给她,附上曲目单和演出者的简介,像一份精心准备的提案。

她去了,每次都是。

穿着得体的套装,化着淡妆,提前十分钟到场。

听完整场,该鼓掌时鼓掌,该安静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