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过后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吞达的人没有来,来的是另一拨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也许是吞达的人换了便装,想借着忌日的余温再给坤藏添一把火;也许是陈玄和的人想制造混乱,在坤藏和吞达之间再浇一勺油;也许是某个更小的、藏在暗处的、一直想上位的势力,在试探坤藏的防守。
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规则。
凌晨三点。
林观潮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最初是一种更沉闷的声响,轰隆轰隆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地压在大地上,让竹楼的竹墙微微震动。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以为是打雷。
雨季的缅北,半夜打雷是常事,雷声从山脊上滚过来,在寨子上空炸开,震得窗户哗哗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但这一次不是。
轰隆声没有像雷声那样渐渐远去,而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轰隆变成了砰砰砰,从砰砰砰变成了炒豆子一样密集的、没有间隙的、让人分不清个数声响。
然后她听出来了——是枪声。
林观潮猛地坐了起来。
竹楼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夜色不是那种纯粹的、浓稠的黑,而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带着暗红色调的黑。
她赤脚踩在竹席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南边的天空是红的。
火光从寨子南边的围墙方向升起来,把那一小片天空烧得发亮,她能看清围墙上的了望塔,亮塔上有人在跑、在喊、在朝某个方向射击。
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那不是电影里那种砰砰砰的、每一枪都很清楚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混乱的、更嘈杂的、像无数只鼓槌同时敲在无数面鼓上的声音。
手枪、步枪、冲锋枪,不同的枪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觉得耳朵被灌满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两侧各放了一个蜂箱。
有人在喊。缅语,声音尖锐而急促,从寨子的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互相呼应。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无章,竹楼之间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人。
整个寨子乱成了一锅粥。
林观潮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混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演习,这不是误会,这不是可以靠冷静和理智解决的事情。
这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你死我活的战斗。
坤藏不在大寨里。
她今晚没有看到他的灯亮,没有听到他的诵经声,没有闻到从书房方向飘来的檀香。
他去了寨子北边的仓库,去巡查一批刚到货的物资。
加陵下午提过一句,说有一批从泰缅边境运来的货到了,需要坤藏亲自去清点。
他还没回来。
林观潮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人。在这栋竹楼里,在这栋离坤藏主楼不到百步、离寨子南边的围墙不到两百米的竹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些袭击者有没有发现这栋竹楼是坤藏的住所。
如果发现了,如果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混乱,而是冲着坤藏本人来的,那这栋竹楼就是他们的首要目标。而她,就是活靶子。
她是一个商人,不是士兵。
她做过最危险的事情是在董事会上和那些比她大两轮的、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们博弈,不是在凌晨三点被枪声惊醒、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冲进来、不知道自己在下一秒是活着还是死了。
但她没有慌。
她蹲下来,蹲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曲在身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拇指轻轻地搭着。这是一个可以随时站起来的姿势,也是一个可以随时往任何方向扑出去的姿势。
她的眼睛盯着门。
竹门是关着的,从里面插上了门闩。那根门闩是一根粗壮的竹竿,横在门框中间,两头卡在木槽里。
她不知道那根门闩能挡住什么,也许能挡住一个醉酒的逻央,但绝对挡不住一个端着枪的、铁了心要闯进来的人。
枪声越来越近了。南边的火光更亮了,亮到她能从窗户看到围墙的方向有人在攀爬,黑色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围墙,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寨子里的守卫在还击,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残忍一万倍。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就在门外,在竹楼的楼梯上,在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
脚步声很重,很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心脏。
她屏住了呼吸。
门被踹开了。
门闩在那股巨大的力量面前像一根筷子一样脆,从中间断裂,两截断掉的竹竿飞向房间的两侧,一截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截弹到了她的脚边。
竹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栋竹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一个蒙面的人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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