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缅北,天气总是这样,孩子的脾气一样,经常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雨。
这一天傍晚,雨停之后,现了晚霞。
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橙红色、深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燃烧着、翻滚着,像一片着了火的海洋。
远处的山在晚霞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用墨色画在金色宣纸上的山水画。
林观潮放下笔,看向窗外。
坤藏给她的那些“沉疴痼疾”已经理得差不多了,最近加陵送来的账本更新、更杂,涉及的产业也更广——物流运输的账、边境贸易的账、几处矿产的收支记录、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编码方式的、像是某种暗账的东西。
她没有问那些账本背后的生意是什么,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分类、汇总、核对、标注。数字是诚实的,比人诚实得多。
她把最后一本账本合上,放在桌角那摞“已完成”的文件堆上。
窗外,晚霞的颜色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红,变成了一种介于红和灰之间的暧昧颜色。
有人来送饭了。
今天来的不是加陵。
加陵今天跟着坤藏出去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从他早上来取账本时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送饭的是厨房的一个年轻女人,不会说中文,她说的缅语有地方口音,林观潮还听不太懂。
她把饭盒放在林观潮面前的桌上,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这是坤藏寨子里的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有给林观潮送饭的人都会在放下饭盒之后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林观潮每次都会回以同样的动作,双手合十,微微点头,用缅语说一声“谢谢”。
今天的晚饭是当地特色的鱼汤米线。
米线是手工做的,粗细不均匀,但口感很好,滑溜溜的,咬起来有嚼劲。汤底是鱼头熬的,加了香茅、柠檬草、姜黄和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当地香料,酸酸辣辣的,在雨季潮湿闷热的傍晚喝上一碗,整个人从胃里暖到四肢。
配菜是一小碟腌渍的茶叶沙拉,缅甸人叫“拉佩豆”,茶叶发酵后拌上花生、芝麻、蒜片和青柠汁,味道很冲,第一次吃的时候她觉得像是在嚼树叶,现在竟然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还不错。
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撒了盐和辣椒粉,脆脆的,香香的。
林观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来缅北这么久,依然没有完全适应当地食物的辣度。
她放下碗,夹了一块米线,吹了吹,慢慢地吃。
她正在吃第三口米线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太熟悉了。
是坤藏。
林观潮没有抬头。她只是坐在那里,吃她的米线,像平时一样。
坤藏从她面前走过。他的影子从她的桌角掠过,长长的,被晚霞的光拉得变了形,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鸟。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了楼梯口——那里通向二楼的佛堂和他的书房。
林观潮听到他的脚踩在第一级楼梯上的声音,竹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然后脚步声转了方向,折返,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林观潮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米线,送到嘴边。
坤藏在她对面坐下了。
因为今天是出寨子办事,他穿的比平时正式,是熨得很好的丝绸衣服,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林观潮没有问他今天谈得怎么样。
她能从他的表情、从他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动作本身,读出足够多的信息——谈判不顺利。应该不至于“彻底谈崩了”,但是也“不顺利”,像是一块怎么也嚼不烂的肉,你嚼了又嚼,嚼了又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继续吃她的米线。
坤藏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碗上,落在她的筷子上,落在她低头吃米线时垂下来的几缕碎发上。
林观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坤藏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他说的是缅语,语速很快,她只听懂了几个词——“厨房”“送来”“和她一样”。
阿莱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游的鱼。
坤藏说了那句话之后,阿莱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瞪得更圆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门口,一动不动。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嗖”地一下缩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咚咚咚咚咚”。
林观潮看着他。
坤藏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桌上的饭菜。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但他的手指在佛珠上捻了一下,那颗凤眼菩提从他指间滑过去的时候,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在想什么?
他让厨房也给他送一份饭来。一个过午不食的、一天只吃两顿饭的、几十年如一日恪守佛教戒律的人,在傍晚的时候,在她吃饭的时候,突然让厨房给他也送一份饭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晚霞的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他的脸在橘红色的光中显得不那么棱角分明了,颧骨的阴影变淡了,眉骨的弧度变缓了,连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都仿佛浅了一些。
“你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好。”林观潮说,“刚开始不太习惯,现在好多了。”
“最不习惯什么?”
林观潮想了想。“辣。太辣了。”
坤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吃的这家常菜已经减了辣。”他说,“本地人吃的,比这个辣三倍。”
林观潮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逗她。
“那我应该庆幸。”林观潮说,“庆幸给我做饭的人手下留情。”
坤藏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在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