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渊第一次出现在坤藏的寨子里,在林观潮意料之外。
那天是坤藏的生日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习惯成为人群的中心。他习惯在佛堂里独坐,习惯在书房里抄经,习惯在人群的边缘捻着佛珠,看别人热闹,自己安静。
所以,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关系亲近的,真正跟着坤藏多年的人——他手下的几个大头目,从他还是个小兵的时候就跟着他的老兄弟,还有几个他信得过的、在这片土地上和他有过命交情的朋友。
龙应渊也在其中。
宴席是在寨子中央最大的那栋建筑里设的。那栋建筑平时不怎么用,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打开。
从林观潮这里的窗户望过去,能看到那栋建筑的屋顶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屋檐下挂着一排灯笼,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人声从那边传过来,嘈杂的、模糊的、被夜色和距离过滤得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偶尔有一声大笑突然拔高,像一只被惊飞的鸟,从那些嗡嗡声中猛地冲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又落回去了。
那不是属于她的场合,她也没有加入的自觉。
林观潮仍然在工作,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着,笔尖在数字之间穿梭,发出细微的、连续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轻轻地、不知疲倦地爬行。
龙应渊走进来的时候,林观潮没有听到脚步声。
她在算一笔账,数字很大,大到她需要反复核对好几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的笔尖在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他的身体把门口的光线挡住了大半,肩膀很宽,腰很窄,形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是墨绿色的,在夜色中几乎和黑色融为一体,但在灯笼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种深沉的绿就会从黑暗中浮出来,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胸口上,缓缓地、无声地流动。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突出,在眼窝上方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鼻梁很高,颧骨刚好在眼睛和脸颊之间形成了一个柔和的转折,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突然有了一丝不属于男性的、近乎于阴柔的细腻。
他的眼形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闪不避的,带着一种“我在看你,你敢看我吗”的挑衅。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枪,枪柄朝外、没有任何遮挡。
这就是龙应渊。
林观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了这个名字。
她的调研资料里没有他的照片,只有名字和一行简短的描述:“龙应渊,缅北三大势力之一,三十出头,混血,早年仰仗坤藏起家,近年势力迅速扩张,已超过坤藏。手腕狠辣,野心极大,与坤藏关系微妙。”
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了很长时间,终于在今天晚上,在这个被月光照亮的竹楼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人。
龙应渊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身上,从她的身上扫到她手边的账本,从账本扫回她的脸上。
他早就听说过坤藏身边有个女人。
他的信息来源很多——坤藏的寨子里有他的人,就像他在坤藏的寨子里有他的人一样。这是这片土地上公开的秘密,没有人会去戳破它,因为戳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得到的消息是:一个女人,中国人,年轻,漂亮,被坤藏藏在寨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这个信息,这段时间他太忙了。他的军火生意做到了中亚,经常要飞到那些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地方去,跟那些他连长相都记不住的人谈判、喝酒、签合同。他没有精力去关注坤藏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但今晚,在坤藏的生日宴上,在喝了好几杯酒之后,他忽然想来看看。
他没有什么目的。他只是想看看。看看能让坤藏那个老和尚破了戒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坐在竹楼角落里的一张矮桌后面,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账本和一堆散乱的文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特敏,领口和袖口有手工绣的暗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精致。
像她这个人一样的精致。
而当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双黑色的,很亮的眼睛会立刻留住人的目光。
她没有因为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竹楼里而惊慌,没有因为他腰间别着枪而恐惧。她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龙应渊走进来了。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军靴的鞋底在竹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的声音。
他走进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远到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那种“居高临下”不是傲慢,而是身高使然。他太高了,看谁都是居高临下。
“我听说坤藏最近养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他说。
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标准到如果不看他的脸,你会以为说话的是一个在中国长大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话考过级的人。
“看来传闻不假。”他说“看来传闻不假”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轻的、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来确认一下”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