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月光从天空倾泻下来,落在寨子的竹楼上、石子路上、吊桥上、佛堂的金色屋顶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冷冷的银白色。
远处的山在月光中变成了深蓝色的、模糊的、像是用很粗的笔在深色的纸上随手画了几笔的轮廓。
坤藏从竹林的阴影中走出来,走进了月光里。
他的步子还是踩得很实,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正中间,但他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了一点点,倾斜的角度不大,但足以让那些跟了他很多年的人看出来——他醉了。
坤藏不常喝酒。
他是佛教徒,虽不必像僧侣严守“不饮酒”的戒律,但平日里滴酒不沾。茶是他的日常,清水是他的伴侣,酒是宴席上才会出现的、一年可能都碰不了一次的东西。
但今天他喝了几杯。不多,但对他这种长期不喝酒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加陵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等着坤藏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坤藏没有回自己的住所。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路过佛堂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佛堂里那尊在长明灯微光中忽明忽暗的佛像。
佛像的面容是慈悲的,眉眼低垂,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对世间一切苦难都了然于心的安详。
坤藏看着那尊佛像,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林观潮的竹楼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故意走过来的,还是脚步自己把他带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竹楼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
她还没有睡。
他站了几秒,然后抬脚上了竹梯。
加陵在身后轻声叫了一句“坤藏”,他没有应。加陵没有再叫。
坤藏走上竹梯的时候,脚在最后一级上踩空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伸出手去扶门框,但没有够到。
就在他要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而纤细,力道不大,但很稳。
坤藏转过头。林观潮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在月光中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深夜的井水,一眼能看到底。
坤藏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
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努力辨认她是谁。
“阿潮。”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那种慵懒和柔软,和她平时听到的那个沉稳的、克制的、像钟一样的声音不一样。
这个声音更轻,更软,像是一个人卸下了所有的盔甲之后露出来的、最里面的那层东西。
林观潮没有松手。她扶着他,把他从竹梯的最后一级引到竹楼前的平台上。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坤藏站稳了。他没有推开她的手,也没有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手中抽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扶着他,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你今天喝了不少。”林观潮说。
“嗯。”坤藏说。一个字。
但他的语气里有林观潮从未听过的东西,接近于承认的高兴。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覆在了她抓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大,大到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她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滑过去,从她的指根滑到她的指尖,从她的指尖滑到空气中。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了下去。
坤藏仿佛没有察觉这个小动作。
“走走吧。”坤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但他突然想起来了就说了的事情。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上了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子路。
他的背影在月光中变成了一幅银白色的、模糊的、像是用很软的笔在很湿的纸上画的、每一笔都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晕开的画。
林观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痒痒的。她没有伸手去拢。
她走下台阶,跟了上去。
月光下的寨子,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它是热闹的、嘈杂的、充满了人的气息的。夜晚它是安静的、空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留下竹楼的轮廓和石子的路和月光的影子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过了那片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小光斑。
他们走过了那座吊桥。
坤藏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稳,桥面的晃动在他的脚下变得很安静,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不会乱动的、乖乖躺在那里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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