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开始接触中央政府的人。
他做了几十年民地武,和中央政府的关系从来都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长袖善舞方面的天才。
通过中间人、通过饭局、通过那些看起来不经意、其实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的场合……总会有方法的。
坤藏和政府中最高层级的某个官员取得接触的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升得很高,寨子里的灯都灭了大半,只有佛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
坤藏走进书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林观潮没有问他谈得怎么样,但他主动开口了。
“你说的对。不需要做朋友。只需要让他们知道,陈玄和不是他们的朋友。”
从那之后,坤藏开始频繁地出去,去见那些他以前从不主动见的人。
他坐在那些人对面,和他们喝茶,听他们说话,在他们说完之后说几句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话。
比如:“听说陈先生在北边那个矿,A国的人去看过。”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慢慢地、像雨季的雨一点一点渗进土壤里一样发生的。
林观潮是从那些账本和文件中读出这些变化的。
某个一直卡着坤藏物流审批的官员,突然批了。
陈玄和的一个合作伙伴突然被查了。税务问题,很正当的理由,正当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他们查了他的账,封了他的仓库,扣了他的货,把他从办公室里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带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没有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再然后,中央政府的人对坤藏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客气。
林观潮从这些碎片中读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坤藏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
龙应渊对中央政府的立场和坤藏不同。
他年轻,没有坤藏那么多历史包袱。
坤藏年轻的时候,中央政府对他这样的人只有一种态度——剿。那些记忆刻在坤藏的骨头里,洗不掉,也不想洗掉。
龙应渊不一样。他长大的时候,中央政府已经换了一种方式对待这片土地:拉拢,是分化,是利用。他不恨中央政府,也不信任中央政府。
他只是觉得,在对付陈玄和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中央政府需要一个稳定的缅北,需要稀土矿不落在A国手里,需要有人能在这片土地上替他们维持秩序。坤藏、龙应渊、吞达,他们能做到。陈玄和做不到,因为他的根不在这里,他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抛弃所有人。
中央政府不想让A国的势力进来,他也不想。中央政府需要有人来接手陈玄和的产业,他需要那些产业。
利益一致,就可以合作。合作完了,还是敌人。或者不是敌人。谁知道呢。
龙应渊来找林观潮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天快黑了,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站在她的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在桌案前整理账本。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是随时都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他。
“看什么?”林观潮问。
“没看什么。”龙应渊想了想,接着说,“你知道你和坤藏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观潮没有接话。龙应渊也不需要她接话,他继续说。
“你看的是未来。从第一天起,你看的就是未来。你帮坤藏整理账本,不是为了理清过去,是为了看清未来。
你发现稀土矿,不是因为你在乎坤藏和陈玄和的恩怨,是因为你知道那个矿会改变这片土地的未来。
你让坤藏去接触中央政府,不是因为你在乎他和中央政府的关系,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所有人都没有未来。”
“你比坤藏聪明。”龙应渊说。
林观潮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是吗?”她问。语气是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坤藏太执着于过去。你看的是未来。”
林观潮翻过一页账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行整齐的数字。
“你这是在夸我?”她问,还是没有抬头。
龙应渊笑了。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
林观潮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于是又低下头去。
龙应渊看着她的侧脸。灯火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是精致和优美的,看起来很无害。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漂亮脆弱的一个女人,脑子里在计划着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搅弄风云,运筹帷幄。
之前他只是觉得她聪明,那种在商业上、在账本上、在处理具体问题上的聪明。那种聪明他见过,虽然不多,但不是没有。
但现在的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能看到全局、能判断大势、能在一片混乱中找出那条唯一正确的路的、近乎本能的能力。
这种能力好像是长在她骨头里的。
他渐渐觉得,如果她出生在一个合适的环境中——不是在中国,不是在商界,而是在这片土地上,在权力和暴力的漩涡中心——她会成为一方枭雄,甚至一方共主。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做过摄政长公主,改革科举、收编江湖、推行新政,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是一个能把天下还给别人、自己转身离开的人。
不过,也许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仅仅是眼前这样的一个女人,就足够他心腔鼓胀,不惜做出傻事、说出傻话。
“喂,为什么不理我?我说得不对吗?”他竟然显得有些委屈。
林观潮抬起眼来看他:“你说了什么?”
他一时语塞。
却不由走上前去,要看她在算的是什么账,要帮她来检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