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京,空气里已经有了凛冽的意味。
城东某家高端酒店的宴会厅外,长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水墨作品,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明亮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燥热。
今天这里举办的是祁氏集团岩土工程事业部的年度成果汇报暨庆祝酒会。
集团主导编制的几项寒区工程建设团体标准刚刚通过终审,正式发布在即;同时,与沧澜工程相关的新材料配套项目也完成了第一批产品的下线验收。
几件喜事凑在一起,黄鸿宇专程从高原飞回来参加了这场酒会,陈广恩也带着学生来了。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已经能听到舒缓的弦乐四重奏和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水晶吊灯的光芒从敞开的门缝里泄出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宴会厅一侧的休息区,人来人往尚未密集。这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用几扇可移动的木格栅与主厅隔开,格栅上镶嵌着磨砂玻璃,既能保持一定的私密性,又不会显得逼仄。落地窗的窗帘半开着,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远处楼群的轮廓。
陈广恩端着一杯热茶,站在落地窗前,身旁站着谢柏舟。
谢柏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刚好落在肩峰最突出的位置,腰身处做了恰到好处的收窄,衬得他肩线挺括、腰身收窄,整个人看起来清贵而挺拔。
但仔细看,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淡到接近他皮肤的颜色,眼角带着一丝因睡眠不足或身体不适而泛起的微红,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灰色,被宴会厅的灯光照得更加明显。
他偶尔低低地咳嗽两声,都用握拳的手掩住口,拳眼贴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陈广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上海那边就感冒了,还是回北京来不适应?”
谢柏舟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哑:“不记得了。可能是换季的缘故,不碍事。”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在上海的那几天,他每天都觉得头重脚轻,分不清是感冒还是被那些事压出来的。每天的行程被母亲安排得满满当当,去医院、见亲戚、陪母亲吃饭,没有一刻是属于他自己的。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上来。
陈广恩没有立刻接话。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柏舟,我叫你留一下,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谢柏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了陈广恩要说什么。
“美国那边,XX大学你应该是知道的。他们那个冻土工程实验室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顶尖的,和我们学院也一直有合作关系。”陈广恩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学术资讯。
“前几天那边的史密斯教授给我发了邮件,专门问起你。他说他看过你那篇《寒区工程与技术》的论文,对你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问我你有没有意向去他们那边读博。”
谢柏舟沉默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的戒指。戒指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想起她给他戴上戒指的那天晚上。平谷的屋顶,星光,夜风,搪瓷杯里的薄荷茶。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她低下头,把那枚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推过指节,落在指根。她说“好了,公平了”。
那个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的手,他的无名指,那枚戒指,她嘴角的弧度和她眼底的光。
陈广恩见他沉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学生心里在想什么。
他拍了拍谢柏舟的肩膀,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一些:“柏舟,你别心里有负担。做学术也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再说,去哪儿不是做研究?等你学成归来,一样能报效祖国。要是真去了,记得多偷点师,把他们那边的先进技术学回来。”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开一个玩笑。
但他和谢柏舟都知道,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陈广恩是知道谢柏舟家里的情况的。
他那个母亲,从谢柏舟入学起就给他打过电话,言辞之间对儿子选择岩土工程这个“又苦又累还没面子”的专业颇有微词。
这几年更是三番五次地以身体为由把谢柏舟叫回上海,最近更是闹着要办移民,要让谢柏舟申请国外的博士。闹得很凶。
陈广恩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这边都好说,你不用担心。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不管你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只要你还在做这个方向,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只是观潮那边——你知道的,这孩子跟你一样,心眼儿直。你要是打定主意了,就早些告诉她。别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谢柏舟没有回答。他的下唇内侧被牙齿咬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很自然地别过头,声音有些哑:“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
陈广恩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柏舟转身,快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谢柏舟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石材表面。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容清俊,表情冷淡——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