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窦奉说。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的指缝间都是湿的。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直,直直地穿过暖黄色的灯光,直直地穿过祁向离的注视,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上。
“我是来找你的。”
窦奉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天醒来之后一定会后悔得想撞墙,会在清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想起今晚的画面,然后闭上眼睛,假装还没有天亮。
他不管了。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下巴的弧度,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珍珠。
他说出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每个字都是他一个人的。
“林观潮,我喜欢你。”他停了一下。
那句话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很久,久到它已经长出了根,根系穿过他的胃、他的肺、他的心脏,扎进他身体最深最暗的地方。
他把它拔出来了,根上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就再也无法忽略的重量。
“从那天在平谷山路上,你把我从排水沟里捞出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他说完了。餐厅里很安静。他听到祁向离放下筷子的声音,筷子和碗沿碰了一下,叮。
他听到林观潮的呼吸,吸气,停了一下,呼气。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林观潮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笑了。
是一种带着些许歉意和歉意的、温和的、不想伤害他的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她在组织语言,在找一个不会让他太难过的方式。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像一个在思考如何措辞的人在做的小动作。她的语气认真但不严厉。
“窦奉,你只是因为我救了你,所以把感激当成了喜欢。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现象——人在危急时刻被帮助之后,很容易对施救者产生强烈的依赖感和好感。但那不是喜欢,至少不完全是。”
窦奉张了张嘴,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齿间的缝隙里挤出一个“我”的气流,但那个“我”没有声音。他的声带在那一刻振动了一下,但振动没有变成可以被识别的音节。
他想要反驳,想说“不是感激”,想说“我知道自己的心”,想说“你凭什么替我感觉”。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可能只是一时有些错觉,但是这些都不构成‘喜欢’的基础。你可以想清楚的。”
她说得不对。他知道。
那就是喜欢。他确定。
他活了二十六年,他没少被女人喜欢过,也没少喜欢过女人。他太知道什么是“一时冲动”,什么是“见色起意”,什么是“今晚的灯光很好你很好看所以我想亲你”。他分得清。
他太分得清了。他对林观潮的感觉,不在他过往任何一种经验的分类里。
它不是冲动,它已经在他身体里住了很久了,久到他开始习惯它的存在。
她就是“她”。不是“她长得好看”,不是“她性格好”,不是“她救过他的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晚上换任何人她都会救。
他不是因为“她救了他”才喜欢她,他是因为“救他的人是她”才知道自己喜欢她。他不确定。
林观潮看着他的表情——他的沉默,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他嘴唇上那道因为干裂而结痂的、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的口子。
她的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
“窦奉,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表述,然后她补了一句,“你对我的好感,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说“很快”。
很快是多快?一周?一个月?一年?
她不只是在拒绝他,她是在预言他的感情会消失。用“很快”这个词。它只是一个词,但他听见了。它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系在空中飘着。他知道了答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从她拒绝他的礼物的时候,从她拒绝他的花的时候,从她每一次说“不用了”的时候。他都知道。
“好……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然后他走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祁向离。
祁向离坐在那里,没有看他,在看他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手指搭在碗沿上。他的表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
他看到了一个在等的人。他在等窦奉走,等窦奉离开这张桌子,等他消失在这间餐厅的门外。
然后他可以继续吃饭,继续和她说话,继续送她回家,继续在她身边。
等。
窦奉走了。他推开了餐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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