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连忙往下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是随口一提:“环球影城那边新开了一个主题园区,我有朋友在那边做管理,可以走内部通道,不用排队。我想着你这段时间做实验太辛苦了,正好趁圣诞节出去放松一下……”
他说得很流畅,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准备了很久这个邀约。
他打听到环球影城新开的那个园区口碑很好,又通过朋友拿到了内部通道的名额,想着她一定会喜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当天的行程安排。上午去哈利波特区,中午在三把扫帚吃饭,下午去侏罗纪世界,傍晚看花车巡游,晚上看灯光秀。
他想得很周到,周到得像是在策划一场重大的商业谈判。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反复推敲,甚至连如果下雨的备用方案都准备好了。
林观潮听完,放下鼠标,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谢谢学长,不过圣诞节那天我已经有安排了。”
祁向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稳:“这样啊。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去也行。”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又问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还是没忍住,“是跟朋友约了吗?”
林观潮点了点头:“嗯,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朋友,很久没见面了。”
从国外回来的朋友。这几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祁向离的胸口。
他的第一反应是——谢柏舟。他回来了?他不是已经回美国了吗?他又回来干什么?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用这个动作掩盖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中燃起的那一团火焰。
林观潮看到他沉默下来,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要补充一句“不是谢柏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解释。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她和祁向离之间,还没有到需要互相报备行踪的程度。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想让他误会,又不想特意澄清。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再说话。
祁向离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那股刚刚升起的警觉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一天而已。她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朋友,这很正常。
他不能因为她拒绝了他的邀约,就表现出失落或者不满,那样会显得他很小气,会让她觉得有压力。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冻融循环实验的进度怎么样了?春节前能完成吗?”
林观潮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谈到专业问题时她特有的光芒从她的瞳孔深处涌了上来。
“差不多了,目前的数据趋势比预期的要好。如果顺利的话,下周就能进入收尾阶段。”
“那就好。”祁向离点了点头。他的嘴在说“那就好”,他的表情在说“我很高兴听到这个”。
但他的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从国外回来的朋友,到底是谁?
*
一万米的高空,一架从苏黎世飞往北京的航班正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
万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舷窗,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云层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傻乎乎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他在飞机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之后才最终选定这一身。
他想要在走出到达口的那一刻,让姐姐看到一个帅气、精神、焕然一新的自己。
他今年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三,身形清瘦但不单薄。
他的长相是那种很有亲和力的好看,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永远像在笑。他的皮肤很白,衬得头发格外黑,眼睛格外亮。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植物,蓬勃、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空姐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他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想着一个人的身影。
他已经在飞机上度过了将近十个小时,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他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她了。这大半年里,他在苏黎世每天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数着回国倒计时。
他给她发过很多消息,打过很多次视频电话,但隔着屏幕和面对面是完全不一样的。
屏幕里的她只是一个二维的影像,一个压缩的信号,一个可以被随时切断的连接。而他想要的,是真实的、立体的、触手可及的她。
他想要站在她面前,想要看到她真实的表情,想要听到她真实的声音,想要——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怕自己想太多,到时候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回忆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他第一次见到林观潮,是在他初二那年的秋天。那一年他十四岁,就读于北京一所不错的中学的初中部。
他们家在北京算不上顶尖权贵,但也绝对是上等人家,父亲经营着一家中型科技公司,母亲是高校教授。他是家中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争。
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混着绝不认真。成绩常年徘徊在班级中下游,老师找他谈话,他笑嘻嘻地应付过去,转头就忘。
他觉得人生那么长,何必那么早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那天是秋季开学后的第一次全校大会。
他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意义的仪式。
然后他听到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说:“下面有请本学期新转入我校的高二年级学生代表,林观潮同学上台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