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魏无羡预想的要快。

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的。

魏无羡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整个院子都白了。

石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把那些刻痕全都盖住了。

风铃上也挂着雪，贝壳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撞在一起，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清脆了，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花盆也被雪埋了半截，那颗干果子还挂在花茎顶端，顶着一小撮雪，像一个戴了白帽子的小人。

竹小星和竹小绿缩在自己的小竹屋里不肯出来。

魏无羡蹲在门口往里看，两个小东西挤在一起，身上盖着厚厚一层干草，只露出两个鼻尖。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暖烘烘的，干草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他把竹帘放下来，挡住飘进去的雪花。

“蓝湛，”他站起来，看着满院子的白，“今年雪比去年大。”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也看着满院子的白。

他沉默了片刻，说：“去年你病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

去年这时候他确实病了，烧了好几天，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蓝忘机一直在身边，给他喂药，给他擦汗，给他煮粥。

等他好了，雪已经化了。

他几乎不记得去年的雪是什么样子，只记得蓝忘机的手很凉，每次贴在他额头上都冰得他一激灵。

他忽然伸手，握住蓝忘机的手。

不凉，暖的。

“今年不病了。”他说。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吃过早饭，魏无羡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去湖边看小叮当。

路上全是雪，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地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竹小星非要跟着，他把它塞进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竹小绿也要跟着，蓝忘机也把它塞进怀里。

两个小东西缩在他们怀里，暖烘烘的，偶尔探出脑袋看看外面的雪，又缩回去。

走到那片缓坡的时候，魏无羡停下来看了看。

紫云花的花茎完全被雪埋住了，连石头都看不见了，只有几根枯草的尖还露在外面，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就继续走。

碧水湖结了冰。

不是薄薄的一层，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都不会碎的那种。

湖面白茫茫的，和岸上的雪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岸。

小木屋漂在湖心，被冻在冰里，动不了了。

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屋子都压矮了一截。

窗户关着，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魏无羡站在岸边，看着那个被冻住的小木屋，看了很久。

他知道小叮当在里面睡觉，睡得很沉，不知道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雪。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干草和草莓酱放在冰面上，用一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然后他对着小木屋的方向说了一句“春天见”，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他自己都没听清。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斗笠上的雪拂掉。“走吧，冷。”

魏无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木屋，转身往回走。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多月。

有时候下得大，铺天盖地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下得小，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石台几乎被埋了，只露出最高的那几道刻痕。

风铃被冻住了，风吹不动，不响了。

那朵小花的花盆被雪埋了大半，只有那颗干果子还露在外面，顶着一撮雪，像一个小哨兵。

魏无羡每天做的事变少了。

不用去湖边了，不用去后山了，不用去菜圃了。

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把院子里的雪铲一铲，清出一条路来，从门口走到灶房，从灶房走到柴堆，从柴堆走到两个小竹屋门口。

然后他就没别的事可做了，搬张竹躺椅到檐下，裹着厚厚的被子，看雪。

蓝忘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讲各地风物志的书，已经翻了好多遍了，还是那几页。

有时候他不看书，就那么坐着，和魏无羡一起看雪。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台上，落在花盆上，落在风铃上，落在两个小竹屋的屋顶上。

雪落得很慢，很轻，像是在飞，又像是在飘。

竹小星和竹小绿偶尔从屋里钻出来，在雪地里跑两圈，留下两串小小的脚印，然后冻得受不了，又钻回去。

它们跑得很快，像两个毛茸茸的小球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魏无羡看着那些脚印，觉得像两串歪歪扭扭的刻痕，从屋里一直延伸到石台旁边，又从石台旁边延伸到花盆旁边。

他想，要是竹小星会刻脚印就好了，就能把冬天也刻在石头上。

有一天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魏无羡从躺椅上坐起来，眯着眼看天上的光。

雪后的阳光特别刺眼，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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