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蹲在灶膛前面添完第二根柴的时候,外面的说话声停了。
他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米粒在沸水里翻腾,还没熟透。
他盖上盖子,走到门口往外看。
蓝忘机站在石台边上,面对着封,隔了大约两步远。
封已经站起来了,青灰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沉实了一些。
它的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
魏无羡看不清,像是石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蓝忘机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头看着封摊开的掌心。
魏无羡走过去,站到蓝忘机旁边。
封掌心里躺着一块白色的石头,比指甲盖大一圈,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头尾的线。
魏无羡伸手拈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没有别的东西。
“她留下的。”封说。
“年?”
“嗯。”封的手缩回去,垂在身侧。“她散的时候,这块石头掉下来了。”
魏无羡把石头放在石台上,靠着他自己的位置。
封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银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不像昨晚跳动得那样厉害。
“她在这里面很久了。”它说。“她散的时候像松了口气。我看着她的脸,她的嘴是弯着的。”
魏无羡蹲下来,拿了一个小布袋把石头装进去,系好口子,放在石台靠里的位置。“那让她留在这儿吧。”
封没有再说话,走到棚子底下坐了下来。
早上的粥煮得很稠。
魏无羡给封盛了一碗放在棚子前面的地上。
封低头看了那碗粥一眼,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把碗搁在腿边。
竹小星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封旁边,叽叽咕咕地问了一句什么。
封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竹小星蹲的位置,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节的地方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学竹小星那种蹲法但又不太确定该往哪儿放。
竹小星歪了一下脑袋,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串。
封把那条腿收了回去,说了一句:“不对。”竹小星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细细的笑,然后跑开了。
魏无羡站在井台边,靠着蓝忘机的肩膀,看着那一幕。“它在跟竹小星学蹲着。”
蓝忘机没有看封,低头看着魏无羡手指上昨晚被扎的那个小红点。
那个红点已经快消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疼不疼。”
魏无羡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早不疼了。”
蓝忘机握着那只手,指腹在那个红点旁边停了一下。
“下次用剑。”他的语气和说“粥煮好了”时一样平,好像只是在给一道菜换一种做法。
魏无羡没有抽回手。“用剑怕劈碎了它。”
“比我手快。”
魏无羡笑了一下。他把手从蓝忘机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回灶房。院子里的日光慢慢往上升。
“蓝湛。”
“嗯。”
“她说她叫年。”
“你听见了。”
蓝忘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封说的。你说过一遍了。”
魏无羡站在灶台前面,把水缸的盖子掀开,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那个印碎在它里面,压着它。年也在里面,被印压着。”他低头看着水面。“她把年带出来了。年散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蓝忘机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封在里面的时候,年和印是同一个东西吗。”
魏无羡转头看着他,手指停下来。“是一个东西。印是她。她是印。”
他的声音在灶房的窄小空间里顿了一下。“封把她带上来的时候,印碎在她里面。年从印里出来,散在石台上。封在底下待了那么久,一直以为自己是空的。”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魏无羡把盆里的水泼在灶台前面的泥地上,水渗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湿印子。
“它在还我们。她帮它碎了印,它帮她把年带上来。”
蓝忘机伸手,把他的袖子从湿了的灶台边沿拽回来,叠好。“你也醒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蓝忘机的指节还搭在上面,没有松开。
他没有接这个话,但他也没有甩开那只手。
下午陈伯又来了。
这次手里拎着一小筐红薯,放在灶房门口,没进屋。
他看了看石台边多出来的那道刻痕,没有问,拄着竹杖走到棚子前面低头看着封。“你好了?”封抬起头。“好了。”
陈伯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魏无羡。“底下那些东西,清干净了?”
魏无羡在石台边坐下来。“差不多了。”
陈伯没有再问。
他拄着竹杖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清干净了就好。不清干净,土不踏实。”然后走了。
魏无羡在石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里,把陈伯送来的红薯放进角落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封已经不在棚子底下了。
他转头去找,看见封正蹲在院子门口,背对着院子,面朝东边那道山脊,正在看山脊另一边的方向。
银色的眼睛停在同一个地方,很久没有移动。
魏无羡走过去。“在看什么。”
“那山。”封说。“那边。”它的声音很轻。“能走过去吗。”
魏无羡沿着它的目光看了看那道山脊。“能。翻过去就是陈伯的村子。”他低头看着封。“你想去?”
封没有回答。
它站起来,转身走回棚子底下,坐下来,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魏无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道山脊。
夕阳正在从山脊那边落下去,把整道山脊染成一层浅橘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蓝忘机坐在床边,避尘横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干布擦剑鞘。
魏无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魏无羡开口了:“蓝湛,明天带它去山那边看看。”
蓝忘机手上的布停了一下。“它想去?”
“它在看那座山。”魏无羡仰面倒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问了能不能走过去。”
他转过头来看着蓝忘机。“它在想自己能不能走。”
蓝忘机把布叠好放回抽屉里,把避尘立在床头。“那就带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