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相抬手。
那只手很白,很纤细,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女子的手。
但她抬手的瞬间,整片天地的水汽都在响应。
苏夜感觉到了。
脚下的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的水元在欢呼,远处苍海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你做什么?”苏夜问。
水相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废墟——宁城的废墟,神教团的废墟。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叹息,只有一种棋手落子时的平静。
“水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苍海听见了。
第一波浪潮从天边涌起时,苏夜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涨潮。
但浪潮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如同一道从海面立起的蓝色高墙,朝着宁城的方向狂奔而来。
大地在震颤。废墟在颤抖。那些残存的断壁残垣,在这股天威面前如同沙堡。
何崇锦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胡闹的脸色发白。
晦影眯起眼,身影几乎融入了夜色。
只有萧无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巨浪,一言不发。
苏夜没有退。她只是看着水相。“你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毁掉。”
水相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毁掉?”
巨浪轰然砸下!整个宁城都在颤抖!
海水涌入每一条街道,每一道裂隙,每一处废墟。
它漫过山脚的步行街,漫过山腰的神殿,漫过山顶的祭坛。
它吞没了那些残存的尸体,吞没了那些破碎的衣袍,吞没了常青消失的那片血迹。
苏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海水所过之处,那些尖锐的碎石在融化,如同冰雪遇火。
那些扭曲的钢筋在软化,如同蜡泥。那些崩塌的墙体在流动,如同活物。
废墟在消失。但新的东西,在诞生。
海水退去的地方,留下的是平整的海床,是细腻的沙地,是嶙峋的礁石。
那些融化后的碎石与钢筋,与海水中的矿物质融合,凝结成全新的地貌。
海水灌入低洼处,形成清澈的泻湖。
海水冲刷过的山体,裸露出新鲜的岩层。
宁城。
那座数千年古城,那座经历过无数王朝更替、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宁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海湾。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海浪轻抚着新生的沙滩,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远处,苍海的轮廓与这片新生的海域连成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苍海,哪里是宁城。
苏夜站在原地。
她的脚下,是坚实的礁石。
身后,是那片已经化为海湾的废墟。
身前,水相洛的投影正悬浮在海面上,月光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你早就计划好了?”苏夜问。
水相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棋手终于落子的释然。
“我说过,宁城我要了。”
苏夜沉默。
从踏入宁城的第一步起,从与常青交谈的那一刻起,从圣光树殉道、清道夫降临、到此刻海啸吞没一切。
每一步,都在她的棋盘上。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她第一次提到“水神域”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市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一直在利用自己?
水相看着她。
“你得到了圣光树的种子,得到了森罗殿的招揽,得到了你想要的。”
苏夜没有说话。
水相转过身,面对那片新生的海湾。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海浪轻抚着沙滩。
“这次你出力不少。想要什么奖励?”
苏夜看向何崇锦。
他站在礁石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眉心的灰黑色纹路,比之前又蔓延了一些,如同无声的警告。
“有没有办法,压制那颗种子?”
水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的视线落在何崇锦眉心那抹灰黑色纹路上,沉默了很久。
“杀戮种子,是枭的拿手法则。”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除非至高亲临,否则——我也压不住。”
何崇锦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水相继续道。
“枭的法则,直指杀之本源。我的水,可以冲刷万物,但洗不掉人心底的杀意。那粒种子已经和他的灵魂长在一起了。强行拔除,他会死。不拔,他会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苏夜看向何崇锦。
她以为会看到恐惧,会看到绝望,会看到后悔。
但她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
甚至带着笑。
“那就让我变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强到能压制它。强到——让那颗种子知道,谁才是主人。”
水相看着他。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有意思的人类。”
她抬手,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指尖凝聚,缓缓飘向何崇锦。
那滴水珠很纯净,纯净得仿佛能映出灵魂的模样。
它没入何崇锦眉心,与那抹灰黑色纹路相遇的瞬间,纹路微微颤抖了一下,停止了蔓延。
水相收回手。
“这个能帮你延缓发作,但只有一次。”
何崇锦郑重地弯下腰,深深一躬。
“多谢大人。”
水相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何崇锦,越过萧无尽,越过所有人,落在那片新生的海湾上。
海浪轻抚着沙滩,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宁城,就这样变成了苍海的一部分。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万物归流的平静。
苏夜站在礁石上,望向远方。
那是苍海的方向,也是水城的方向,也是云城的方向。
那些她走过的地方,那些她战斗过的地方,那些她守护过、也失去过的地方。
“走吧。”
她转身,“还有很多事要做。”
身后,海浪轻抚沙滩,哗啦,哗啦,如同这座新生海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