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秘境,时间在这里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每一道褶皱都刻着不同的年月与悲欢。芏白、苞荳、星火三人被困其中,已经三十年了——或者说,他们在幻境中已经度过了三十年的岁月,而秘境之外,不过六个月零几日。
三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一个人从青涩走向苍老、从鲜活走向麻木。
每当他们在睡梦中醒来,三人相背而坐,互相看看疲惫不堪的对方,都不愿再讲些什么。那些曾经在深夜中无数次的商议,那些试图在幻境中认出对方的约定,早已被漫长岁月磨蚀得一干二净。他们不再商量能否在幻境中认出对方,因为觉得毫无意义——一万多次的协商与失败,让他们得出一个结论:在这红尘幻境之中,只能靠自己独立的意识,才能逃脱出来。
秘境之外的那个世界,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神精门、一刀峰、那些人、那些事,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到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在秘境中,他们三人如今都已五十来岁。
芏白从繁杂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作为一个年老的女仆,她的价值已经不如那些年轻力壮的劳工。她被安排到内院烧火做饭、洗衣打扫,每日与灶火和搓衣板为伴。她的手早已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痕。她偶尔会在深夜里对着灶膛中跳动的火焰出神,那火星与灵光何其相似,可她却再也唤不出任何一丝灵力。
苞荳则被安排服侍少奶奶的衣食住行,成了贴身的“老妈子”。她每日为少奶奶梳头、更衣、打水、铺床,听着少奶奶那些关于远方的丈夫、腹中的孩子、庄园的收成的絮叨。她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多,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裂纹,记录着岁月的流逝。
星火的境遇最为凄凉。四十岁时,他在修缮屋顶时不慎跌落,摔断了一条腿。从那以后,他走路一瘸一拐,被家中所有人嘲笑——“瘸腿星火”“歪脚杆子”——那些称呼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重体力劳动已不能再干,于是他被安排住在马棚,整日喂马驾车,负责运送货物。他驾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整日进进出出,两地奔波,看着那些曾经与他同吃同住的长工们用怜悯或讥讽的目光打量他。
四十五岁那年,他驾车出去城中采买货物,回来时遇上土匪,一车货物尽被掳去。他不敢回家——张老爷的鞭子可是能抽死人的。而且这一家人,包括家里的长工仆人,全都嘲笑他这条瘸腿,他早已忍受多年。那些积攒在心底的怨念、那些深夜中独自舔舐的屈辱,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他没有回去,而是随着那伙土匪一同上了山。
落草为寇。
在与另一伙土匪争夺地盘时,对方的手快,一刀削掉了他的左眼珠,他疼得满地打滚,却没死。从此他多了一只眼罩,脸上多了几道刀疤,也多了几分悍气。几年下来,他竟从一个小喽啰爬上了大当家的位置,统领着百十号悍匪。
这一日,芏白、苞荳、星火同时醒来。他们相背而坐,还是默不作声。一个时辰就快要过去,他们又将再度进入幻境时,芏白缓缓开口了。
“我已经找到解法。”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出了秘境,我不等你们了。我要先回家中看看,然后再回神精门。”
苞荳、星火却不作答。他们低着头,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很快,三人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关中张家,乃是门阀大户。
朝中有人做官,任检点一职。张家的庄园占地千亩,佣人、仆役、长工、短工共有七八百号,屋舍鳞次栉比,仿佛一座小城。张家在这方圆百里是远近皆知的大地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日,风高月明。
张家大院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马嘶人喊乱成一片。山庄中的人四处逃窜,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地狱的交响。
五十多岁的星火,骑在一匹高大的五花马上,面目狰狞。他的左眼处盖着一只黑色的眼罩,脸上的刀疤纵横交错,如同被犁过的土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长刀,刀刃上倒映着跳动的火光,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
他身后跟着七八十号悍匪,个个亮着明晃晃的银刀,如同饿狼入羊群,杀入张家庭院。他们一路劫掠焚烧,见人就砍,见物就抢,将这座曾经繁华的庄园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火光中,星火骑着马冲进了内院。
内院里,少奶奶怀抱婴孩,惊恐万分,泪流满面。她的衣袍凌乱,发髻散落,蜷缩在墙角,如同一只被围猎的兔子。
苞荳恶狠狠地看着杀进来的土匪,张开双臂,挡在了主人的身前。她的身形削瘦,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决绝的坚定。
星火示意手下继续劫掠财物、放火烧屋。他勒住马,直勾勾地看着苞荳。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几道刀疤映得如同活物,在皮肤上蠕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