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把手被压下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是金属轴在锁芯里转动时发出的声响。

书房的地板上面铺着很厚的手工地毯，那些脚步声落在上面被吸收了大半的能量。从俩种不同的脚步声中，勉强能分辨出门外进来了两双脚，也就是两个人。

一双是高跟的皮鞋，鞋底硬，踩下去的时候会有一个尖锐的触地声，被地毯吸收之后还残留着一丝金属质感的余音。另一双的鞋底更软，可能是某种动物皮质，声音更闷，更沉。

两双脚从门口的位置移动到书桌的方向。

书桌的方向，木质椅腿在地毯上拖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是两声更轻的、椅子腿落到位的声响。

此时他们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为我们不能继续合作的事情，表示遗憾。”

一个耳熟的中性声音从桌边传来。“他”的嗓音蕴含着让人无法回避的压力，明明音节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有一种让人后背爬上冰雪的凉意。

声线有着独特的厚度和宽度，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但它能让听到它的人在一瞬间就安静下来，感觉自己已经被扼住喉咙，不敢妄动一下。

“相信您也同意——这些年我们为‘愚人众’渗透枫丹提供了不少帮助。”

第二个人开口了，是浑厚的男人声音，那优越感像是从积满胸腔贪欲的最底部挤出来的。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能挤出油脂，糊在聆听者耳朵上，加重他人几分反胃感。

与前者不同，这一位刻意想表现从容，但没能完全掩饰住内心深处恐惧的紧绷感。

他的声音非常有辨识度，只要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尤其是曾经在欧庇克莱歌剧院的临时审讯室中，听过那个装作“拉杜锡”的怪物声音的人绝不会认错。

怪物具有几乎百分之百模仿对应人物的能力，也包括声音。

听声音辨别，恐怕现在说话的人就是别墅主人、拉杜锡本人了。

“您不会忘记，为我们‘提供帮助’是一桩平等的交易。”

那个中性声音又响起来了，“他”提醒对方你得到的和你付出的，是一样的。对双方而言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处，没有人能在这基础上谈条件。

“既然是生意，好聚好散也是常有的事情。”

拉杜锡声音里的紧绷感还在，但语调往上扬了一点，带着些“我手里有牌”的从容。话语高高在上，似乎完全不把对方当回事。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了，不急不缓：“看来……有人出了更高的价码。”

这句话从“他”的嘴中说出来，仿佛自己是甩掉了一个累赘，对方则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可惜，我还以为……您是商会唯一一个还有价值对话的人。”

“他”淡然的话，在别人耳朵里，像是在宣布一个无比愚蠢、再没有价值的人，死期已至。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刹那响起，让人牙酸。

有谁站了起来，很快，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像是被前者的动作吓着了。

“有老鼠？”

“他”的声音移动了。每一步都不快，如同猎人在逼近一只被箭矢射中要害，没有一丝能力反抗的猎物。

目标明确，“他”的脚步，靠近着那扇拉紧百叶窗帘、没让一丝光线透入的窗户旁边，双开门的储物柜。

一步、两步……随着“他”的步伐，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咚咚声似乎越清晰。

对于猎手来说，柜中的咚咚声，非常吸引人，迫使他想迫切的攥住那颗鼓动的心脏，强行让它停止。

几乎没有犹豫——

“他”拉开了储物柜的木门，使得房间的光抓获躲在这里的猎物。

只需一秒，“他”便看清了在柜子里中的“猎物”。

那是一个躲在狭小空间之中，挤在挂起的衣服里，手里握着刀柄，很有自信能够保护自己，做出威胁姿态的女性。

昏暗的光芒，吝啬得打在她脸上，照清了表情，不是被找到的恐惧，而是“终于不用再躲了”的那种说不清的、混杂着畏惧和释然的东西。

她的脸上没有被发现的慌张。或者说，被发现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柜门前，身体的影子投下来，正好完全将这位不速之客完全挡住。

从拉杜锡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一个挡住了柜子里所有秘密的背影。

“他”没有动作，与柜中之人对视着，无声的斟酌着，与映着自己十字红纹黑色眼眸的天星色眼镜谈判着。

从这位柜中不速之客的眼睛里，“他”能看到自己的脸，看到碎发从额前垂下来，看到自己的嘴唇出现了平缓弧度的笑容。

“‘仆人’大人？”

拉杜锡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在靠近。

“不是老鼠。”

愚人众执行官“仆人”——阿蕾奇诺，像是在自言自语得说道。更是传递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信号。

她竖起的食指压在唇上，手指修长，指甲是深色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对着面前的柜中客——旅人。

示意她，自己暂时与她达成了某种协议，愿意帮助她隐藏在此处。

然后，阿蕾奇诺轻轻为旅人关好柜门。

那双有着十字红纹的黑色眼睛在缝隙里，对着旅人最后眨了一下，才转身远离。

旅人站在柜子里，终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握着刀柄发白的手指，纷纷松了下来，因为太用力，还有些僵硬，只能甩甩。

柜门外，拉杜锡的声音又响起来，疑惑问道：“大人？您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

阿蕾奇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旅人耳边说的。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