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被吓了一跳，抬起眼皮。
顺着陈凡的手指，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红色座机。
“早八百年就停机了，那玩意儿现在就是个摆设。”
陈凡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收回那枚硬币的手，沉重得像灌了铅。
转身，
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哎，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老板的声音。
陈凡停下脚步，回头。
胖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看着挺精神个小伙子，咋混成这样……急事？”
陈凡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得让人没法拒绝。
“找活干。没手机，联系不上人。”
老板把手里那个不知什么牌子的手机往前一递。
“拿去用吧，不要钱。快点啊，我这还等着抢红包呢。”
陈凡愣了一下，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尚带着体温的黑砖头。
触手冰凉，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僵硬地捧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这光溜溜的玻璃板，连个按键都没有，怎么用？
按坏了，把这几天的命搭上都赔不起。
“那个……叔……”
陈凡脸涨得通红，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能不能……帮我拨一下？我怕弄坏了。”
老板一乐，拿过手机和纸条。
“真是个雏儿。”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嘟嘟的等待音响起，随后他把手机塞回陈凡手里。
“通了。”
“喂？哪位？”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然爽利的女人声音。
是柳眉。
陈凡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贴在耳边。
“眉姐……是我。陈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语调上扬了八度。
“哎哟！是你小子啊！这几天死哪去了？工头到处骂街呢！”
陈凡鼻子一酸，强忍着情绪。
“姐，我不干那个了……没证。你那……还有活吗？啥都行，只要给钱。”
“没证确实是个麻烦事……”
柳眉在那头嘀咕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巧了！我这刚接了个开荒保洁的活儿，城南一个新楼盘，全是建筑垃圾，脏活累活，没人爱干。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工钱对半，也是现结！”
“干！我干！”
陈凡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把胖老板都吓了一跳。
“行！痛快！你记个地址，赶紧过来，带双手套！”
挂了电话，陈凡把手机双手递还给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叔，谢谢您！等我赚了钱，请您抽烟！”
胖老板摆了摆手，视线又回到了短视频上。
“去吧去吧，别走弯路就行。”
城南新区，塔吊林立。
轰鸣的机器声像不知疲倦的野兽，吞噬着原本的宁静。
陈凡一路狂奔，鞋底都要磨穿了，终于在约定的大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柳眉全副武装。
迷彩防尘帽、加厚口罩、甚至连袖套都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烈日下焦急地张望。
见陈凡满头大汗地冲过来，她一把扯下口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小子！这几天人间蒸发了？”
柳眉语气冲得很，手里的一瓶矿泉水却直接塞进了陈凡怀里。
“知不知道那工头差点把我电话打爆？要是再晚来十分钟，这活儿就给别人抢了！”
陈凡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熄灭了胸腔里那团火。
他抹了一把嘴，赔着笑脸。
“姐，真对不住。家里地里正忙，收庄稼，实在脱不开身。”
“收庄稼？”
柳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满是尘土的裤腿上停了一瞬，随即眼神软了下来。
“也是，看你这身板就是干农活的好手。哎，上次你带那菜还有没？”
陈凡一愣。
“菜？”
“对啊！就那野苋菜！”
柳眉眼睛里冒着光，声调都拔高了几分。
“我拿回去炒了一盘，好家伙，那味道绝了！就连工地上老王家那挑食的小孙子，平时吃啥吐啥，那天硬是就着那盘菜干了两碗饭！老王这两天缠着我问，还有没有货，价钱好商量。”
商机。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陈凡的脑海。
七九年的野菜，在这边竟然是抢手货。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笃定。
“有！下次来，我给姐背一篓子过来！”
柳眉乐得一拍大腿。
“成！这事儿姐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凡空空如也的裤兜上，叹了口气。
“不过凡子，你这老借别人电话也不是个事儿。在这个年头，没手机寸步难行。听姐一句劝，回头去二手市场淘个便宜的智能机，哪怕屏幕裂的也行，好歹能有个响儿。”
陈凡心里盘算了一下。
“姐，那最便宜的……得多少钱？”
“也就一千来块吧，杂牌机更便宜，几百也有，但那玩意儿卡得要命。”
一千多。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在七九年，这笔钱能盖起三间大瓦房，能让全村人眼红一辈子。
在这里，却只够买个被人嫌弃的破烂通讯器。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姐……我买不起。”
柳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小伙子窘迫地搓着衣角，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清了清嗓子，一把拉住陈凡的胳膊，往大楼里拽。
“嗨！不买就不买，以后姐借给你用！走，赚钱去！”
她指着高耸入云的大楼，语气瞬间变得豪气干云。
“今儿这活儿是肥差！开荒保洁，虽然累点，但工钱给得痛快。只要咱们手脚麻利，干完一共八百！现结！”
两天八百？
他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一年，分红也就几十块钱！
“走！上楼！”
柳眉没给他震惊的时间，拽着他径直走向大厅深处。
两扇光可鉴人的金属门缓缓滑开。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四面都是镜子的密闭空间。
陈凡看着柳眉走进去，脚下像是生了根，死活迈不动步。
这什么玩意儿？
铁棺材？
“愣着干啥？进来啊！”
柳眉按住开门键，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