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真挺精神！”

柳眉拍手叫好，不由分要地把他换下来的脏旧衣服一股脑塞进了全自动洗衣机。

“穿着走吧，那身破衣服我洗好了你下次来拿。饭你也别吃了，知道你急着回去，这盒饭带着，路上饿了垫吧两口。”

陈凡张了张嘴想拒绝，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喉头滚动的一下。

“谢了，眉姐。”

拎着沉甸甸的盒饭和一瓶矿泉水，陈凡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充满香气的房间。

天色渐晚，步行街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陈凡没敢耽搁，直奔菜市场旁边那家挂着“全场两元”红色横幅的小店。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那种洗脑的叫卖声：“两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两块钱你买不了上当……”

这种店在2017年是低端的代名词，但在陈凡眼里，这就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货架上琳琅满目，全是些在这个时代不起眼，放在1979年却能让人抢破头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扫描着货架，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既实用又不至于在1979年太过惊世骇俗的物件。

只要不带电子芯片，不带过于现代的塑料包装，造型尽量古朴，就能蒙混过关。

一把大号的不锈钢剪刀，寒光闪闪，以后给清芸剪头发、裁布都用得上。

两个老式的木柄刨子，去皮削丝的神器。

两把指甲刀，这是稀罕物，村里人大多还在用剪刀甚至牙齿对付指甲。

三把枣红色的木梳子，两面带支架的小圆镜，还有几块香气扑鼻的香皂。

这香皂的味道，比村里供销社那种臭肥皂好闻一万倍！

陈凡又挑了一个印着红牡丹花的大脸盆，虽然是硬塑料的，但这种艳俗的配色在70年代绝对是审美的天花板。

接着是一套十双装的竹筷子，两个带盖的不锈钢饭盒，一把彩色衣架，一包铁夹子，最后又扯了六条吸水性极好的厚毛巾。

“老板，结账！”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这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噼里啪啦按着计算器。

“本来一百三十四，看你买得多，抹个零，一百二吧……哎等等，这一百二八拿走，那两块抹布送你了。”

他又钻进隔壁的一家老式副食店，花了6块钱称了十个鸡蛋。

鸡蛋易碎，但营养价值高，最重要的是个头小，容易藏。

拎着大包小包，陈凡溜回了空荡老宅。

所有带着条形码的包装纸被撕得粉碎。

指甲刀上的塑料外壳被暴力拆解，只留下金属主体。

鸡蛋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毛巾层层包裹，放进了脸盆。

深吸一口气。

那个熟悉的、扭曲的灶台裂缝再次在他眼前张开，像是一张吞噬时光的巨口。

……

天已经擦黑，知青院里静悄悄的。

陈凡从灶台里钻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香皂、刨子这类怕压的小物件塞进了灶膛深处的灰堆旁，只留那个最显眼的大脸盆和一些吃的抱在怀里。

他没敢直接从厨房门出去，而是轻手轻脚地翻过破败的窗棂，绕到了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菜地。

他得制造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假象。

东厢房的屋顶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弓着腰。

李向阳手里拿着长竹竿，正在收晾晒在瓦片上的稻谷。

作为知青，他干活虽不算利索，但胜在细致。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昏暗的暮色中，后院那半塌的围墙边，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李向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皱。

那是陈凡？

奇怪，这小子什么时候进的后院？自己刚才一直在屋顶，明明没看见有人从正门进厨房啊，这后院除了厨房后门，就只有一堵满是荆棘的烂墙，他是飞进去的？

陈凡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故意弄出点动静，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清芸！哥回来了！”

这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正在院子里帮着李向阳收尾的陈清芸闻声猛地抬头。

小丫头手里还攥着半把扫帚，看见陈凡怀里那个色彩艳丽的大脸盆，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哥！你……”

陈凡几步跨过去，像献宝一样把脸盆往妹妹面前一凑。

“看！哥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鲜红的牡丹花在搪瓷般的塑料盆底怒放，旁边还裹着几条厚实得像棉被一样的毛巾。

这种高级货，就算是公社书记家也未必拿得出来！

陈清芸刚想惊呼，余光却瞥见屋顶上那个停下动作的身影。

她脸色一变，急忙扯了扯陈凡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哥……小点声！李大哥在房顶上看着呢！”

陈凡心头一凛。

他迅速抬头，正好对上李向阳的目光。

陈凡没说话，只是冲李向阳憨厚地笑了笑，随即一把拉住妹妹的手，钻进了正屋。

“快！关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陈凡手脚麻利地把脸盆、毛巾、还有那包得严严实实的鸡蛋一股脑塞进了那个祖传的樟木箱子。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陈清芸蹲在箱子旁，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哥……这……这又是妈留下的？”

“妈当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啊？这脸盆，那毛巾……我刚才摸了一下，供销社最贵的毛巾也没这么软啊！”

陈凡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傻丫头，妈留的那点东西早让咱爸搜刮干净了。”

“这是预付款。”

“预……啥款？”陈清芸眨巴着大眼睛，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超前。

“就是定金！”

陈凡压低声音，指了指箱子。

“我不是跟你说我在县城遇上大买主了吗？人家看咱家的野菜新鲜，南瓜成色好，直接把这几个月的菜钱提前给了！不仅给钱，还给东西抵账！”

“这脸盆，这毛巾，都是人家单位发的福利，用不完，折价给我了！”

陈清芸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实实在在的东西，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那咱们得给人家送多少菜啊？”

“这脸盆看着就贵，咱们得挖空几座山才还得起啊？”

陈凡忍不住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穷怕了，连得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慌。

“放心吧。”

“只要咱们勤快点，这菜，哥一直给他供到冬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