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看坏了你赔得起吗?(1 / 1)

从孙书记家出来,月亮挂在树梢,照得村路一片惨白。

大家伙谁也没觉得冷。

“明儿个还要起早吗?”孙大伟憨憨地问了一句。

英子挥舞着拳头。

“起!不仅要起早,还要贪黑!”

“等忙过这阵农忙,咱们天天去!大伟哥,你那鸭蛋也不能停,以后每三天去供销社跑一趟,把咱们的货铺开!”

接下来的日子,晨曦总是比鸡鸣更早光顾知青院。

白石村的雾气还没散尽,那一辆改装过的独轮车就已经压过带着露水的青石板路,吱呀作响地冲向镇上的要道。

陈凡没让大伙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将镇子划成了几个区。

纺织厂门口归英子,那是女工聚集地,得卖相好看、个头小巧的;钢铁厂门口归连华哥,那帮大老爷们儿肚子像无底洞,饼得厚实、油水得足;机关大院门口则是陈凡亲自坐镇,得靠他耳目一新的话术吊着胃口。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陈凡立下的三条铁律,谁也不敢破。

“不论刮风下雨,点必须准。”

“宁可少赚,面粉绝不掺假,油酥绝不减量。”

“谁敢私自涨价,立马踢出伙。”

这三板斧下去,彻底把镇上那些还在啃干馒头、喝稀饭的上班族给征服了。

起初是尝鲜,后来便成了习惯。

只要那块写着“酥皮烧饼”的白布招牌一挂,都不用吆喝,那些穿着蓝工装的人就会自觉排起长队。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点点不一样的甜味,一点点没见过的鲜味,那就是降维打击。

日子像飞转的车轮,一晃就到了八月底。

知青院那张斑驳的木桌上,再次堆满了零碎的钞票。

但这回,不是毛票,是大团结。

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着,映照着六张屏住呼吸的脸。

清芸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那清脆的撞击声简直比过年放炮还动听。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

“哥……本钱还清了。”

“除了留给下个月买面的周转金,还有答应还给孙书记的利息……”

“咱们每人,能分十七块!”

李连华手里的烟卷烫到了指头,他却浑然不觉;孙大伟一动不动。

在这个学徒工一月只有十八块工资的年头,他们仅仅用了半个月,就赚回了一个月的血汗钱!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一沓钱分好,推到每个人面前。

“清芸。”

陈凡拿起属于妹妹的那一份,又添上了自己的一半,塞进她手里。

“我带你去报名。”

“咱们上学。”

次日清晨,供销社的大门刚开,一股混合着酱醋味、生布味和雪花膏香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陈凡领着清芸,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丫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怀里紧紧抱着书包,那是刚才路边摊买的,也是军绿色的帆布,虽然不是新的,却被她视若珍宝。

“哥,咱们真的要买那个……钢笔吗?”

清芸拉了拉陈凡的衣角,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其实铅笔就挺好,实在不行,我用圆珠笔……”

“那不行。”

陈凡目光坚定。

他背包里其实躺着好几盒从2017年带回来的自动铅笔和中性笔,那些东西好用是好用,但在这个年代太扎眼。

要用,就得用这年头的硬通货。

“读书写字是大事,得有支好笔压阵,以后咱们清芸可是要考大学的。”

两人挤到了文具柜台前。

清芸的目光突然被旁边货架上的一样东西黏住了。

那是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

外面套着一层绒布套,带着长长的背带,这是当下最时髦的学生装备,谁要是背这么一个去学校,那得让全班同学眼红半年。

清芸的眼神里流露出渴望,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陈凡那是人精,一眼就看穿了妹妹的心思。

这半个月来,清芸跟着他在日头底下记账、收钱,那张小脸晒黑了不少,嘴唇也总是干着。

他心里一酸。

自己这个当哥的,光顾着赚钱,却忘了给妹妹添置个像样的喝水物件。

“同志,麻烦把那个军用水壶拿来看看。”

陈凡指了指货架顶层。

那个正在嗑瓜子的售货员动作一顿。

她终于抬起头,正眼瞧了这兄妹俩一眼。

陈凡穿着的确良衬衫,虽然干净,但袖口磨了边;清芸更是土气,那裤脚上还沾着早起赶路的泥点子。

一股子乡下人的泥土味。

“那个?”

李红梅噗的一声吐掉瓜子皮,嘴角往下那一撇,满脸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

“那个贵着呢,要五块钱,还得搭一张军用工业券。”

她甚至都没挪屁股,手里继续抓着瓜子,眼神轻飘飘地往旁边一扫。

“那边有玻璃瓶子,两毛钱一个,那玩意儿适合你们。”

陈凡眉头微微一皱。

“我让你拿来看看。”

“看什么看?看坏了你赔得起吗?”

李红梅被这乡下小子的眼神刺了一下,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摔。

“你们这些乡下人我见多了,也是刚卖了几个鸡蛋手里有两个骚钱就在这充大头!那水壶是你能摸的?那是给人家城里干部子女准备的!”

“去去去,别挡着后面人买醋!”

周围买东西的顾客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清芸的小脸涨得通红,那并非羞愧,而是被无端羞辱后的愤懑。

她咬着下唇,指尖深深陷进那刚买的帆布书包带子里,身体微微发颤。

陈凡伸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掌心的温热瞬间抚平了小姑娘炸起的毛刺。

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神色平静地盯着柜台后的女人。

“供销社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不是挂着看人下菜碟。买东西先看货,天经地义。东西好,我掏钱给票;东西不好,我扭头就走。怎么到了你这儿,连看一眼都成了僭越?”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眼神变了。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谁没受过供销社售货员的白眼?

买二两肉要看脸色,扯几尺布要听冷言冷语,积压已久的怨气,被陈凡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