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排队，拨通了河东村大队的电话。
简短几句交代完情况，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眼里的迷茫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兄妹俩一路狂奔回烧饼摊。
摊子前还围着几个买饼的顾客，热气腾腾的白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馨，却与陈凡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凡子？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爱莲正给饼刷着油，一抬头就被陈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吓了一跳。
李连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担忧地凑了过来。
陈凡顾不上解释太多。
“家里出大事了。”
“爱莲姐，连华哥，摊子交给你们，我和清芸得马上回村一趟。今天这生意……不管了。”
“这是什么话！摊子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
江爱莲是个爽利人，把围裙一紧，推了陈凡一把。
“赶紧去！要不要让你连华哥跟着？”
“不用，人多反而乱。”
陈凡摇摇头，转身就要去拦三轮车。
“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直在旁边帮忙收拾桌子的英子突然冲了出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陈凡那双赤红的眼睛，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陈凡的手冰得像块铁，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状态，让他一个人回去，指不定会出人命。
英子没给陈凡拒绝的机会，直接冲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正准备收工的人力三轮。
“师傅！去白石村！给你加一块钱，直接开进村里稻场，越快越好！”
三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寒风呼啸着灌进车棚。
陈凡死死抓着车栏杆，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凡子哥，到底怎么回事？”
英子坐在对面，看着陈凡这副模样，心里七上八下。
陈凡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车外飞快倒退的枯树。
“幺姑说……团团早就没在她那儿了。”
“她说，让我问陈大川。”
英子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年头，孩子不在亲戚家寄养，还能去哪？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三人心头同时浮现。
“你是说……”英子瞪大了眼睛，那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敢吐出来。
“卖了。”
陈凡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除了卖了，我想不出别的理由。陈大川那个窝囊废，只要给钱，连亲娘老子都能卖，何况一个丫头片子？”
“还有吴雪梅那个毒妇……团团才两岁就被送走，这六年，他们瞒得好啊！”
一股暴虐的情绪在陈凡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村里，把那对狗男女撕成碎片。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英子眼神坚毅，死死盯着陈凡。
“凡子哥，你听我说。这事儿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犯法！是大罪！”
“你现在必须冷静。你还要找团团，你要是冲动之下把人打死了，或者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团团谁来救？清芸谁来管？”
陈凡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一进村，我先回家喊我爹妈，让我哥把民兵都叫上，还得去通知大队长。”
英子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展现出大队书记女儿的果敢。
“咱们得把声势造大，让全村人都看着，让孙书记当面审！只有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他们才不敢撒谎，也不敢耍赖！”
“清芸，你看好你哥，千万别让他动刀子！”
陈清芸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双手死死抱着陈凡的胳膊，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哥哥。
陈凡闭上眼，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胸中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放心，我不冲动。但在找到团团之前，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三轮车一路狂飙，终于冲进了白石村。
还没等到大队部，远远就听见稻场那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叫骂声。
“谢德庆！你个土匪！你敢打人！杀人啦！救命啊！”
那是后娘吴雪梅尖利的嗓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陈凡跳下车，拨开围观的人群冲了进去。
眼前的场景，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噤若寒蝉。
稻场中央，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的吴雪梅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脸上红肿一片，显然是刚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在她面前，大舅妈徐慧一只脚踩着吴雪梅的衣角，手指几乎戳到了对方鼻子上。
“嚎！你接着嚎！今儿个要是说不清楚我外甥女哪去了，老娘撕烂你这张臭嘴！”
旁边赵婶也黑着脸，死死拽着吴雪梅的一只胳膊，不让她撒泼打滚。
而不远处，那个平日里只会窝里横的陈大川，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大舅谢德庆拎着领子。
谢德庆那可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的壮汉，胳膊比陈大川的大腿还粗。
他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狠狠跺在陈大川那条早就断过的伤腿上。
“啊——！”
陈大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袄。
“陈大川！你个没卵蛋的怂包！”
谢德庆根本没打算停手，一把揪住陈大川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看着自己。
唾沫星子喷了陈大川一脸。
“当年我妹子瞎了眼跟了你！现在你把孩子弄哪去了？说！”
“幺姑那边根本没人！你骗了凡子六年！你把团团弄哪去了？是不是给卖了换酒喝了？！”
“就在你幺姑那儿！真的在！”
陈大川蜷缩成一团，在那只沾满泥浆的解放鞋下瑟瑟发抖，嘴硬得像块石头，眼神却还在往四周乱瞟，试图寻找逃跑的路线。
吴雪梅也在一旁尖着嗓子附和，头发被抓成了鸡窝，脸上那两团红肿透着一股狼狈的滑稽。
“就是！俺们前些日子还收到了信！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谢德庆根本不听这一套，抡圆了巴掌，狠狠抽在陈大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陈大川嘴角的血沫子都扇飞了出来。
“刚才电话都打到省城了！那边说根本没人！你还要骗老子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