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芸的眼眶又湿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久违的温暖。
另一边，陈凡依旧把团团抱在腿上。
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团团的小辫子。
发丝柔顺黑亮，不像村里孩子那样枯黄打结，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这辫子真好看。”
陈凡由衷地夸赞道。
团团吸了吸鼻子，小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她歪着头，把辫子往陈凡手里送了送。
“是妈妈给我编的！妈妈手可巧了，会编麻花辫，还会编蝎子辫！”
陈凡心里一酸。
妈妈。
这个词，对于他们兄妹来说，已经太遥远了。
当年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变着法儿给清芸和团团扎头发，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哪怕家里再穷，母亲也从未让孩子们在穿着上被人笑话。
陈凡看着怀里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团团，目光又投向正在给清芸补裤子的金小梅。
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教师夫妇，是真的把团团当成了亲骨肉在疼。
“团团。”
“你……喜欢金妈妈吗？”
团团毫不犹豫地点头，两个小羊角辫跟着一晃一晃的。
“喜欢！”
她凑到陈凡耳边，声音软糯却认真。
“大哥，以前在幺姑家的时候，蓉蓉姐老是推我，说我是没妈的野孩子，还不许我喊幺姑叫妈妈。”
团团的小手抓紧了陈凡的衣领，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
“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我有妈妈了。”
空气里那种久别重逢的滚烫，瞬间冷却了几分，只剩下炉火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显得格外刺耳。
金小梅下意识地搂紧了团团，眼神里全是惶恐与不舍，生怕下一秒怀里的温度就会被抢走。
谢德庆是个粗人，受不了这种黏糊劲儿，他皱着眉头，目光扫过旁边桌上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叶清丽。
大舅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一脸纳闷。
“这两口子既然掏了钱养闺女，咋没给娃改名？”
叶维学苦笑一声，视线落在团团身上，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宠溺。
“不是没想过改，户口都差点上了。是团团死活不肯，那几天不吃不喝，嗓子都哭哑了。”
儒雅的教书匠叹了口气，伸手帮团团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这孩子倔，她说哥哥走的时候交代过，无论到哪都要记住自己叫陈团团。要是改了名，哥哥以后来幺姑家接她，就找不着人了。”
陈凡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涨得生疼。
原来这丫头一直记着。
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也死死守着这个名字，就像守着最后回家的路灯。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转向两位局促不安的老师。
“叶老师，金老师，麻烦你们带团团去外面走廊待会儿，我想跟我大舅还有清芸单独商量两句。”
两口子对视一眼，虽然满脸担忧，但还是顺从地牵起团团的小手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金小梅回头的眼神，绝望得让人心颤。
门一关，谢德庆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压低了嗓门，语气急促。
“凡娃子，这话我不当着外人说，但咱自家人得心里有数。这娃……咱不能带回去。”
陈清芸一听这话，急了眼，刚要张嘴，却被谢德庆挥手打断。
“你别瞪眼！听大舅说！凡娃子才十八，还没说亲！你要是拖着两个妹妹，一个还能说是帮忙干活的，再加一个吃白饭的小拖油瓶，十里八乡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这就是个无底洞！”
汉子脸上满是红得发紫的焦急，那是被穷日子吓出来的本能算计。
“再说了，你看那两口子，是真把团团当心头肉。团团在这里有鱼有肉，还能念书。跟咱回去干啥？喝稀粥？住那个四面漏风的知青院？”
陈清芸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反驳，可看着这间虽然拥挤却温暖明亮的屋子，再想想知青院那漆黑冰冷的灶台，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哥……”
陈清芸抬头看向兄长，声音都在抖。
“团团刚才看金老师的眼神……那是装不出来的。她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陈凡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2017年的画面。
那个世界里，孩子有完善的教育，有健康的心理疏导，有完整的父爱母爱。
自己手里是有通往未来的钥匙，能赚钱，能让妹妹吃饱穿暖。
可钱能买来那一声软糯的“妈妈”吗？
一个十八岁的哥哥，再怎么拼命，能代替母亲半夜起来盖被子的温柔吗？能代替父亲把孩子扛在肩头看戏的宽厚吗？
“大舅，我不怕没人嫁给我。”
“只要我有本事，哪怕带着十个妹妹，也有人排队进门。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视线穿过防盗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个揪着衣角的小小身影。
“我在乎的是，我能不能给团团一个完整的童年。以前我觉得只要把她抢回来就是对她好，可现在……”
陈凡苦笑，心里那杆秤，其实早就偏了。
这一年多，是叶维学和金小梅在团团心里种下了花，自己若是硬生生连根拔起，带回去的可能只剩下枯萎的根茎。
“叫他们进来吧。”
陈凡直起身子，脸上那股少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释然。
门再次被推开。
团团缩在金小梅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那眼神里的慌乱，像把刀子扎在陈凡心上。
陈凡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团团平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那双细嫩的小手。
“团团，大哥问你两句话，你要老实回答，不许撒谎。”
小丫头用力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想跟大哥回家吗？回白石村，跟哥哥姐姐在一起。”
团团几乎没有犹豫，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想！我想跟大哥在一起！”
那一刻，金小梅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眼泪无声地滚落。
陈凡的心也被这一声“想”烫得发颤，但他强忍着没去抱她，而是柔声问出了第二句。
“那……你愿意留在这里，跟叶爸爸、金妈妈一起生活吗？”
这一次，团团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