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是铁了心要撞南墙(1 / 1)

每隔三天,他就会去一趟河东村。

谢晓玲是个机灵鬼,帮他从村里收土鸡蛋。

五月中旬的这天,日头正好。

陈凡看着箩筐里整整齐齐的五百个鸡蛋,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心里踏实。

谢晓玲擦着汗。

“哥,这回可沉了,你小心点。大伙儿都爱把蛋攒给你,价格公道又给现钱。”

这五百个鸡蛋,转手到了2017年赖爹爹的摊位上,那就是真金白银。

赖婆婆数着钱,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小陈啊,你这蛋好,回头客多,下次再多弄点。”

傍晚,陈凡躲在2017年的老宅里数钱。

除去给大舅家的收购款和谢晓玲的跑腿费,他手里的票子已经从最初的一百多,涨到了整整六百块!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藏进墙缝的铁盒里,随手拿起桌上一张不知道谁塞进来的旧报纸。

那是关于凤阳小岗村的消息,虽然只是只言片语的报道,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尊重生产队自主权,允许包产到户,家庭联产承包……”

陈凡甚至顾不上把那张旧报纸折好,他在2017年的老宅里来回踱了两圈,猛地深吸一口气,回到了1979年的知青院。

此时的白石村,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一路狂奔,直冲向大队书记孙书记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像是炸了锅。

大队部门口的晒谷场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旱烟味、汗馊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眉头紧锁的孙书记和大队长孙有金。

“书记,听说上面有文件了?真能自己种地了?”

“那还要不要交公粮?地怎么分?是不是谁抢到算谁的?”

村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孙书记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磨盘上重重一磕。

“吵什么吵!像是要把天给掀翻了似的!都给我闭嘴!”

场面稍微静了静,只有几声咳嗽和老牛的哞叫。

孙书记清了清嗓子。

“政策是有变动,但没你们想的那么邪乎!夏粮还没收,地里的庄稼还是集体的,谁要是敢这时候尥蹶子,我扒了他的皮!”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既然大家伙都知道了,我也不瞒着。上面确实在讨论,但那是之后的事。眼下大队里商量了一下,既然大家劲头这么足,除了咱们正经的水田和旱地要等夏收之后再议,剩下的山林、野地、荒地,要是有人想弄,可以先报个名。”

人群轰地一下又乱了。

“荒地?那全是石头疙瘩,种不出粮食啊。”

“山林倒是有木头,可那是公家的,承包了能让砍吗?”

孙有金拿着个发黄的笔记本。

“想好了就来登记,咱们先把想干的人数统计一下,要是人多,咱们就抓阄。丑话说在前头,承包不是白拿,得交钱,得交公粮,完不成的自己想办法补!”

村民们的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大多都在观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利弊。

陈凡从人群后方挤进去,胸膛剧烈起伏。

“算我一个。”

孙有金抬起眼皮,看清来人是陈凡,手里的笔停在大腿上没动。

“你?陈凡,这不是过家家。你才刚分家,带着个妹子,那荒地要开出来得脱层皮,你那小身板受得住?”

周围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哄笑。

在村里人眼里,陈凡是个硬骨头,但也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杆司令。

陈凡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透着一股子钉钉子的硬气。

“有金叔,我和清芸两个人就能干。不管是荒地还是以后分田,只要给我地,我就能种出粮食。给集体的一斤不少,给国家的我也能交齐。”

孙有金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这娃子,咋这么犟呢?那可是要在文书上按手印的,到时候交不上来,是要扣口粮的。”

陈凡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孙有金手里的笔。

“扣了我不怨大队。”

“记上吧。”

孙有金和旁边的孙书记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笔尖落在纸上,划拉下陈凡两个字。

“行,你是铁了心要撞南墙,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退。”

……

五月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关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讨论,在村里反反复复拉锯。

有人怕政策反复,有人怕担风险,还有人琢磨着怎么多占点便宜。

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陈凡疯狂旋转在两个时空之间。

白天他在1979年的地里挥汗如雨,不让任何人挑出毛病;晚上和清晨,他就是2017年最勤快的倒爷。

河东村的土鸡蛋、自家菜地里带着露水的黄瓜豆角、甚至是一些品相好的野菜,都被他源源不断地搬运到未来的步行街。

2017年的老宅墙缝里,那个用来藏钱的铁盒子越来越沉。

他在那边已经攒下了整整六千块!

而在1979年的知青院,他枕头底下的那些零碎票子,也换成了一张张崭新的“大团结”。

九百八十,九百九十……

陈凡数着钱,指尖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摩挲着钱币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差一点,就能凑够一千块。

六月初,天刚蒙蒙亮。

沉寂许久的白石村再次沸腾起来,大队部的铜钟被敲得震天响。

家庭承包责任制,正式落地。

晒谷场上人山人海,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正中央放着一个贴着红纸的大纸箱,里面装着决定各家各户未来命运的阄。

孙书记站在高台上,嗓子都喊哑了。

“都排好队!抓到哪块是哪块,谁也不许反悔!好地坏地都是命,种好了那是本事!”

大部分村民的眼睛都盯着那些肥沃的水田,一个个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轮到分山地和荒地的时候,场面冷清了不少。

这年头,肚子都填不饱,谁愿意去啃那些不出粮食的山头?

那不仅投资周期长,还得防着有人偷树、放火,就是个烫手山芋。

孙书记举着喇叭,目光有些失望地扫视全场。

“没人要?”

“这山林要是没人包,那可就还是集体看着,到时候谁也别想上去砍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