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盐票法”与开海通商!(1 / 1)

第603章“盐票法”与开海通商!(第1/2页)

林如海在江南多年,对崇正党和外戚党自然是熟悉的,尤其是外戚党的部分核心就在扬州与他所管的盐务上。

只是贾璟突然提出这个话题,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说多少为好。

这两个派系一个掌握江南士林,一个涉及神京诸多宗室,势力影响力太大,

老实说,他一个四品的巡盐御史是真有些招惹不起!

想了想,林如海目光凝然几分,缓缓道:

“要说他们是朋党,我只能说主观上不能判定,但客观上或许存在……”

“就如盐务方面,扬州八大盐商就和神京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八大盐商之一的白家和齐王有着姻亲,程家和江家则是对外打着龙首宫那边的旗号。”

“另外,两淮盐运使刘似道原是南昌府知府,因贪渎受贿,被弹劾罢官,”

“后来走了忠顺王府的门路,迁到江南,升了两淮盐运使,从此一直给盐商大开方便之门,足见其中内情。”

“这些年我整饬盐务始终进展不大,就有其等不断掣肘影响的缘故!”

所谓两淮盐运使就是大汉专管两淮盐区的核心盐务官职,长期驻节扬州,堪称全天下最具经济分量的肥缺清贵官职。

其正式品级为从三品,官职级别高于普通正四品的知府,与地方按察使基本持平,

直接隶属于朝廷户部,不受南直隶总督、淮阳巡抚的常规行政辖制。

且两淮盐运使还管理着两淮全部23个盐场,还配有2000人规模的专属盐务缉私队伍,是拥有独立武装的特殊行政衙门。

不过,两淮盐运使刘似道虽清贵权重,官职品级似乎也高于巡盐御史,但其实际权威和林如海比起来,却还是差了点。

二者属于两淮盐务体系中“监察钦差”和“行政主官”的上下级关系,权责完全互补,地位却有明确的高下之分。

两淮盐运使可以说是巡盐御史的直接下属,其所有盐务行政工作都要向巡盐御史汇报,

所有的行政决策,都必须经过巡盐御史的批准才能落地,以及盐运使的政务考核、属官任免,最终都由巡盐御史向天子上奏定夺。

这也能看出来,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属于名副其实的“以小制大、以轻御重”的钦差近臣岗位。

贾璟闻言点了点头,平静道:

“这些我也有所耳闻,不仅盐务,包括织造、漕运、海贸等重利衙门,都有其等的身影。”

“江南从知府衙门、两淮盐运司、三大织造局、漕运总督衙门、江海关、市舶司和金陵户部,大多都和其等相关,”

“势力可谓盘根错节,利益网涉及方方面面,不如此,怎么会被人称之为外戚党呢!”

林如海神色微沉,冷声道:

“子玠说的是!其等在江南横行无忌多年,奢靡无度,使国家赋用流失,于国于民于君都不是幸事!”

“好在如今天子登基日久,威加海内,太子正位东宫,又有子玠你亲自南下,想来也是时候整饬一番了!”

这句话就带着几分试探了!

贾璟默然片刻,若有深意道:

“欲治事先治官,欲治商先治农,无农不稳,无商不兴,该整饬的一个跑不了,但也要一步步来!”

崇正党和外戚党肯定是都要整治的,只是要静待时机!

毕竟整治人只是手段,最终目的还是要改革弊政,富国强兵!

林如海眼前一亮,轻笑道:

“子玠行事刚中带柔,急中带缓,自成章法,真社稷谋国之臣也!”

原本见着贾璟对六安侯等人毫不留情,林如海还以为他是和天子一般的性情中人,没想到做事却这般刚柔并济!

“姑父过誉了!治事之要,一在于识人用人,二在于完善制度!”

“姑父在扬州巡盐多年,久知其中弊端,不知对于盐法之害和盐制革新是何看法?”贾璟转了个话题,沉吟着问道。

关于盐法的改革,贾璟心中自然也有着自己的一套想法,

其实不止盐法,包括田赋、盐课、关税、厘金等诸多税赋在内,甚至整个大汉朝廷户部的商业化财政转向,他这些时日都想了想!

江南是大汉赋税重地,既然他来了,自然要深入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实事!

而朝廷如今除了边务,其实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国库没钱,或者说赋税收不上来,年年递减,入不敷出。

国不富则兵不强,国不富则民不安,国家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和公司一样,最终破产的一个很重要原因是因着没钱。

而要想解决这个问题,一在于新政和肃吏,把朝廷这些年被偷漏掉的税赋重新收上来了。

二就在于对盐税等赋税制度的革新,增加这些税赋的岁入,同时……扩大税基!

至于此时为何问着林如海,自然是想看一看他对于经济方面的眼光和能力,方便后面能提他到合适的位置上!

还是那句话,贾璟如今在军中不缺心腹良将,但在政事方面却没有多少可用人手。

林如海作为将来的老丈人,是注定一条船上的人,若是有能力、知进退,肯定是要优先推上去的!

林如海闻言,心头微微一凛,知道以贾璟的身份每句话都是暗藏深意,沉吟片刻,神情端凝,缓缓道:

“要谈盐法,先得知道盐法从何而来……”

“大汉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沿袭前朝旧制,行‘开中法’。”

“所谓开中,就是让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再凭引到盐场支盐,运往各地销售。”

“那时候,边关军粮充足,盐商获利,朝廷省了转运之费,一举三得。”

“后来边关形势缓和,运粮改折银两,商人不用再跑边关,直接纳银换引,这就是‘折色’。”

“折色之后,盐商与边关脱了钩,盐引渐渐集中在少数大商手中。”

“到了几十年前,朝廷又行‘纲法’,把盐商编入纲册,世袭经营,从此盐商成了世袭的豪商,朝廷的盐税却一年不如一年。”

贾璟点了点头,问道:“那弊病在哪儿呢?”

林如海目光凝然,道:“弊在三个字:私、壅、腐。”

“私者,私盐横行;灶户煎盐,正额之外有余盐,朝廷不收,私商低价买走,贩往各地。”

“私盐价低,官盐价高,百姓自然买私不买官,官盐卖不出去,盐引就积压。”

“盐引积压,盐商就不肯纳银换引;盐商不肯纳银,朝廷的盐税就收不上来,这是一个死循环。”

“壅者,盐引壅积;淮南淮北二十三个盐场,每年产盐有定额,可盐引发出去后,盐场支不出盐来。”

“为什么支不出来?因为灶户负担太重,逃亡过半,他们煎盐,要交正额盐,还要交各种加派。”

“正额之外,还有‘余盐银’‘工本盐’‘加带纳饷’等名目,层层盘剥,灶户活不下去,只能逃。”

“灶户一逃,盐场产盐就不足,盐场产盐不足,盐商支不到盐,盐引就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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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者,盐官腐败;从两淮盐运使到各盐场大使,哪一个不是肥缺?”

“盐运使一年经手的银子不下百万两,盐场大使一年也能捞个几千上万两。”

“这些银子都是从盐商手里得来的,盐商给他们送钱,他们给盐商方便。”

“比如超发盐引,比如纵容私盐,比如压低灶户的收盐价,上下其手,层层分肥。”

“朝廷的盐税,就是在这一层一层的分肥中被剥走的。”

贾璟眸光眯了眯,道:

“那姑父可有革新之法?”

其实关于盐务的弊病,大多数人都知道,如去年宝钗就曾经引用过前朝给事中管礼的话,

阐述过盐法之坏有‘六难’:开中不时、势豪专权、官司科罚、守支数年、定价太昂、私盐横行。

说到底就是灶户问题、制度问题、权贵问题和腐败问题。

但看出问题不是本事,能找出合乎时宜的解决办法并执行落地,才考验一个人的识见和能力!

林如海沉吟片刻,将茶盏搁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凝,像是在心中将多年所思所想细细梳理了一遍,方缓缓开口:

“子玠要我谈盐法革新,我便不避浅陋,说一说我这些年琢磨的一个法子。”

“此法我未曾奏明朝廷,也未曾与人深谈,只是在心中反复推演,觉得或可一试。”

“我叫它‘盐票法’。”

贾璟来了点兴趣,微微前倾,示意他讲。

“如今的盐法,弊在纲册;纲册是世袭的,入了纲的大盐商,子孙后代都能凭引支盐,旁人再有钱也挤不进去。”

“盐商垄断了盐引,就垄断了盐利,朝廷想多收税,盐商便抬高盐价。”

“朝廷想整顿,盐商便以停纳盐引相要挟。尾大不掉,反为所制。”

“我的法子,是废纲册,行盐票。”林如海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道:

“所谓盐票,不是给某一家某一人,而是由巡盐御史衙门按年发放。”

“每一张盐票,载明支盐数量、销盐区域、应纳盐税,无论何人,只要按票纳银,便可支盐销盐。”

“大商可领票,小商也可领票,今年甲商领票,明年乙商亦可领票。这样,盐商就不是世袭的,朝廷也不受制于少数几家大户。”

林如海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层:以票代纲,打破盐商垄断。”

“第二层,是灶户编场;灶户不逃,盐场才有盐。”

“我的法子是,将现有灶户编入固定盐场,每户授盐田若干、粮田若干,盐田煎盐,粮田养家。”

“灶户只交正额盐,余盐由官府统一收买,严禁私商压价,灶户不逃,盐场就不空。”

“第三层,是盐税分离;如今盐税混在盐价里,盐商纳了多少引,交了多少税,朝廷根本查不清。”

“我的法子是,把盐税从盐价里剥出来,盐商买盐,按盐价付银;纳票,按票额交税。”

“盐税归户部,盐价归盐场,账目分明,谁也别想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林如海说完之后,目光落在贾璟脸上,盯着他的神情变化。

老实说,若不是贾璟下了江南,此法他连提都不会提。

因为此法虽好,有益于朝廷盐税,但却是触动纲册世袭利益的改革,必会受到盐商及其背后宗室外戚的阻挠,根本就不可能推动。

贾璟默然片刻,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扬州移到苏州,又移到松江,最后点在杭州的位置上,方缓缓转过身来道:

“姑父的盐票法,确实比纲法进了一步。”

“既能打断世袭垄断、增加竞争、保留朝廷对盐务的控制、稳定灶户,”

“又能提升朝廷盐税,削弱外部权贵对盐务的干扰,确实算是一个合乎时宜的制度改良。”

事实上,前世道光时期,盐务就曾进行过“票法”改革,废除了世袭的纲商,允许任何人购买盐票。

本质上是用一个更开放、竞争性的制度取代世袭的纲商,允许更多商人参与,同时保持朝廷的控制。

革新效果也几乎是爆发式的:“票贩立即踊跃领运,盐船络绎于途,帆樯如林”,

数月间便收税三十万引,将盐场积压了十余年未能运出的盐“一扫罄尽”。

林如海能提出此法,可见在盐务上的识见上的专业和务实。

“子玠觉得此法可行?”林如海面色微动,有些振奋的道。

若是眼前这位执掌五省一京的枢密重臣有意推行此法,那再大的外部阻力都将不是问题。

贾璟沉吟片刻,道:

“盐票法要求盐务衙门按年发放盐票、核查盐商资质、监督盐场生产、征收盐税,需要大量清廉干吏之士。”

“若要实行,还需先对盐运使司衙门进行整顿,使其上下警然,实心任事才行!”

从来没有一劳永逸之法,盐票法自然也有着缺陷,如票法终将“纲法化”、私盐无法根除等。

或者说任何政策,只要是靠人来推行的,都是一体两面,最终都能被人钻空子、都能被官吏贪墨受贿。

新的问题迟早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出现,但不能因为有缺陷就看不到它当下进步的一面……

思忖了下,贾璟道:

“盐票法,姑父回去先拟一份条陈递给我,此事十分繁杂,等我下个月去了扬州,再和姑父详议!”

顿了顿,贾璟又道:

“姑父若是有时间,可再拟一份关于开海通商的条陈,主要说说如何建立一个高效廉洁的新市舶司体系,”

“由朝廷直管,一方面增加朝廷在海贸方面的税收,一方面促进江南的丝、茶、瓷器等大宗商品在国内外长距离贸易的繁荣。”

想要增加朝廷税收,除了在原有的盐税、田赋制度上做改良,将士绅豪商漏掉的税重新收上来,另一个大头自然是增加税基。

而增加税基,当下没有比重开海关,让海贸的巨额利润,通过关税的形式流入朝廷,更适宜的了!

要知道,如今的时间段大概是清初时期,而“广开海贸”的收益潜力,在前世清代历史中也有清晰的轨迹可循。

贾璟曾经看到过一项数据,到清朝灭亡前的宣统二年,仅“海关税”一项的经常收入就高达3513.99万两白银,

加上“常关税”的699万余两,关税总收入一度超过了4200万两,成为满清朝廷税赋最大的命脉!

而如今的大汉朝廷岁入太仓的总税赋有多少?不到四百万两!

也就是说,清晚期仅关税一项就是如今大汉全年赋税的十倍,其中的利益可想而知!

退一万步讲,就算此时没这么多,但开海通商,大力发展大汉水师,也是贾璟此次下江南的必做之事之一!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可不能闭关锁国,不睁眼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