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朔离头皮发麻。
借着门外水波纹折射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了一张脸。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紫发小男孩,身形矮小,穿着一件脏得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
他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双眼闭着,长长的紫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由于过度的恐惧,男孩在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一只手拼尽全力攥着朔离的手腕,阻止她拔刀,另一只手则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得面色涨红,也不肯泄露半点呼吸声。
他把头往朔离这边靠,动作哀求——
不要动,千万不要出声。
感受到手腕上那份微不足道的阻力,以及男孩不具任何攻击性的姿态,朔离思考片刻,掐断了即将出鞘的刀意。
散着星光的唐刀隐没于阴影中,门外的巨大黑色怪物拉动门把手,将门彻底扯开,暴露出走廊里更加浓郁的死气。
少年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贴在她身侧的男孩也保持着僵直的姿势。
打开门后,庞然大物竟也一动不动。
砖上荡漾的水波纹逐渐停止扩散,最后一缕反光的涟漪平缓下来,光源消失殆尽,空间重新归于彻底的黑暗。
视野一片漆黑,朔离无法观察到这个怪物的动向。
夹杂着腐烂内脏和黏腻血水的腥气不断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味道越来越重。
她就这样和男孩背靠墙壁,隐匿在连呼吸声都被隔绝的死寂里。
几十息的漫长停顿跨过。
怪物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外,它低下的巨口探查着四周的气流,未能在这个漆黑的空房里寻觅到它想要的猎物。
“吼!”
怪物咆哮一声,庞大且臃肿的身躯笨重地扭转方向,手指张开,随之松开了门把手。
“咔哒。”
它关上门。
“啪嗒。”
沉重的四足落地声在走廊中再度回响,这声音拖拽着黏糊的湿软,一点点远去。
这片区域终于安静了下来。
危险解除,灌入这个空房间的恶臭稍微淡去了几分,空气重新流通开来。
朔离从墙壁上起身,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随口嘟囔。
“不过这家伙还挺有礼貌,还懂得随手关门。”
潜入魔域老巢的夺权计划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遇见了这种离谱的情况。
对于现任魔尊的识海内部,为何不仅游荡着外形反胃的巡逻怪物,还在犄角旮旯里藏着一个大活人小鬼这件事,她满脑子都是疑问。
难道苍梧的脑袋里塞了一个难民营?
就在她准备转身看个究竟时,异动在脚边产生。
那个拉着她手腕的小男孩,在察觉到怪物离去的瞬间,飞快地松开了手,转身就想顺着墙根往黑暗深处跑。
想跑?
朔离脚跟轻转,左手探出,轻车熟路地向下一抓。
抓了这么些年的煤炭,她可老道了。
果然,少年一下就扯住了男孩后颈处破布褂子的交襟口,把他拎到半空。
“唔唔唔!”
双脚失去踩踏的落点,他在半空中急得不断蹬踹着腿,双手胡乱挥舞,发出焦急的闷响。
“你还想跑?”
朔离挑起眉。
“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握着刀柄,顺势让小竹的刀鞘在脚边的地砖上轻轻敲击。
“咚。”
一圈圈水波纹顺着落点向四周扩散开,将漆黑的屋子重新照亮。
借着升起的光源,朔离总算是看清了这个被她拎在手里左右乱晃的家伙的全貌。
男孩紧闭着双眼,两只乌黑的眼睫毛由于恐惧而颤抖。
虽然他非常瘦小,四肢连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脸上还沾着灰黑色的脏污,但他的五官长得极为精致。
挺翘的鼻梁,苍白却没有血色的皮肤细腻,再加上那头有些少见且显眼的紫色长发,若是稍微梳洗打扮一番,放在修真界绝对会被当成哪家受宠的小少爷。
不过,那件满是酸臭味的衣裳,立刻把这层少爷的滤镜扯了个粉碎。
“喂,停停,别折腾了。”
朔离抖了抖手,把这不安分的小鬼晃得晕头转向,强行停止了他毫无意义的挣扎。
“说说看,你是谁?”
她开启盘问流程。
“还有,外面刚刚晃过去的那个史莱姆又是什么玩意?你为什么会待在这个乌漆嘛黑的鬼地方?”
听到一连串的问题,男孩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依然闭着眼睛。
发觉后颈传来的力道根本挣脱不开后,他停下了毫无建树的蹬腿动作。
“呜……”
他低着头呜咽了几声,动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力摇了摇头。
朔离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不会说话?你把嘴张开,我看看。”
听到朔离的要求,男孩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他将口腔向外张开。
微弱的光源随之钻入。
朔离本以为是喉咙肿胀或者天生发育不全,但当她看清里头的状况时,手腕处的动作一顿。
在光线映照下,男孩的口腔深处空空荡荡。
——他的舌头竟被人平滑地齐根切断了。
由于时间过长且没有修复,创口周边的肉芽和血管早已闭合,形成了平坦的疤痕组织。
“……”
朔离看到这一幕,把拎着后颈的手往回拉了半寸,视线顺着那张开的嘴又看回他紧闭的双眼。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地上盲目地摸索,到现在被她挂在半空中,就算受到惊吓,眼睛也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一条缝隙。
眼皮下陷的弧度证明,那里头可能什么都没有。
难道……
朔离只动用腕力,提着男孩的衣领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副可怜的躯体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像个被人遗弃的破旧布偶。
他始终顺从地垂着头,不出一声,也全然没有要睁眼的动作。
“不是吧……”
朔离惊讶道。
“一个瞎子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