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吵吵闹闹折腾半晌，总算消停落座。悦悦紧紧贴在宋歌身侧，牢牢攥着母亲一只手不肯松开，宋歌假意嫌腻，来回甩了好几下都没能挣开，最后只得由着女儿黏在身上。

张军无奈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木茶桌，开口道：“今天我跟你们妈商量妥当了，趁着你们放暑假，咱们一家人回趟京城，看看爷爷奶奶，还有姥爷姥姥。”

三个孩子一听这话，当即喜上眉梢。最小的老三当年跟着父母南下时年纪尚幼，对京城早已印象模糊，姐弟三人说话都染上了一口岭南腔调。若不是张军和宋歌两口子一口地道京腔时时提点，几个孩子怕是早把老家的口音丢干净了。

等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笑一阵，张军目光落在长女悦悦身上，沉声问道：“闺女，你高中已经毕业了，心里可有什么打算？要么回京城进军医院，要么留在三水农场，我托人安排你跟着场里几位老大夫继续学医，两条路你自己掂量。”

悦悦半点迟疑都无，当即应声：“爸，妈，我想回京城。咱们一家在南方待了这么多年，何时能调回去还遥遥无期，我先回去，也好替二老多照料爷爷奶奶、姥爷姥姥。”

宋歌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眼底藏着欣慰，语调温软叮嘱：“你回去不是不行，可京城不比农场，在这里有我和你爸替你遮风挡雨，回了老家凡事都得自己扛。如今城里局势乱，大院里不少年轻人瞎折腾，你万万不能跟着掺和，这话你记牢了？”

悦悦手臂收得更紧，脑袋轻轻靠在宋歌肩头，清亮脆爽地答道：“妈您放宽心，我进了军医院一心钻研医术，闲下来就多陪着几位老人，两全其美。”

一旁的承安听得心里发痒，连忙往前挪了挪身子，眼巴巴望着夫妻俩：“爸，妈，那我呢？我也想跟着姐姐回京城读书！”

小老三自小跟着张军、宋歌长大，性子安静，只是抬眼望了望热闹的哥哥姐姐，没搭腔，自顾低头摆弄手里的小玩意儿。

张军指尖反复摩挲搪瓷茶缸的边缘，沉吟半晌，郑重看向悦悦：“丫头，咱们虽一直和京城老家互通书信，可城里现下的局势咱们摸不透，万一没能顺利进军医院，你也别灰心丧气。”

一家人在家休整了两日，张军、宋歌连同年永青一并请好长假，订好了卧铺车票。隔日一早，六个人便踏上了开往京城的绿皮火车。

一路舟车劳顿，数日后火车缓缓驶入京城火车站，稳稳停稳。等车上旅客尽数下完，张军一行人才拎着行李走出车厢。

刚出站，一名身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重重拍了拍张军的肩膀，笑着开口：“小军，你们这一走就是四年，老首长时常在我跟前念叨你们不回家，看得出来他和夫人很想你们。……”

张军一看是宋文涛身边的秘书田卫国，上前用力和对方抱了抱，笑着开口道：“田哥，几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精气神比从前更足了！”

田卫国回抱了一下张军，看着面前身姿挺拔、沉稳内敛的张军，由衷感慨道：“你倒是变了不少，比以前更加稳重了，看来还是基层锻炼人啊！……”

说完他转头看向宋歌，态度愈发温和恭敬道：“宋歌你这几年也没什么变化，看来这几年在南方过得不错啊！首长和夫人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早早就催我来车站接你们，生怕错过了。……”

宋歌眉眼含笑，带着久别归乡的暖意道：“辛苦田哥特意跑一趟了，我爸妈他们还好吧？……”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站在父母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阔别多年的京城站台。耳边不再是岭南软糯的乡音，满是熟悉厚重的京腔，看着四周灰砖红墙、往来的行人，姐弟三人眼里也满是新鲜。

田卫国回了一句“首长和夫人挺好的”

把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笑着打趣：“这几个娃都长这么大了，悦悦都长成大姑娘了，承安也长成小小男子汉了，这小老三走的时候才丁点大，现在都快及腰了。”

张军笑着摆摆手道；“行了，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还是回去说吧！……”

一行人跟着田卫国往外走，盛夏的京城热风扑面，街道两旁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满是熟悉的老城烟火。这一路墙上到处贴的都是用各种颜色纸写的标语和大字报、路上不管是骑车的还是走路的，每个人都是急匆匆的，连聊天的人都很少。

张军看着田卫国道；“田哥，现在京城的形势怎么样？……”

田为国一边开车，一边回道；“这两年的形式虽然比前几年稍微松了一点儿，但大家都还是过得小心翼翼的，现在首长也不是常去上班，即便是去了几乎也不出门，就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张军接着问道；“那李局现在怎么样？……”

田为国叹了口气道；“红军局长得脾气你多少应该也了解一些，要不是有罗部长保着，早就送去大兴农场了，后来还是首长出面，给李局弄了个假病例，直接办了一个病退，时不时就去301住几天！……”

张军无奈道；“忍着吧！我相信这场风暴终究有一天会过去的，只是需要时间，田哥，我是说如果，如果在京城待的不舒服，你和我岳父他们，可以办理个病休，到外面去待一段时间，这样不仅能躲开那些人的算计，也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田为国摇了摇头道；“这个事情我可做不了主，首长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有什么想法，还是等会儿亲自跟首长说吧！……”

张军点了点头道；“还是先送我们回南锣鼓巷吧！如果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回京第一时间不回家，还不知道邻居们怎么编排我呢！……”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驶入南锣鼓巷，张军看着这个阔别了四年的地方，巷子两旁的青砖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大字报，吉普车开进南锣鼓巷那一刻，吸引了所有在巷子里乘凉邻居。

看着吉普车一个个开始悄声议论起来，没一会儿车后就跟了一帮子奔跑的小孩子。

车子停稳，张军一家刚从车上下来，张富贵和秦大妞就急匆匆从院里迎了出来。秦大妞看着眼前站在吉普车前的一家人，眼眶一热，“嗷”的一嗓子，直接扑到张军身边，攥着他的胳膊就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