崈爷。徐舜哲的声音从骨化假面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崈御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正要挥出下一拳的拳头停在半空,关节发出极细的咯吱声,像一扇锈住的门被强行推开了一条缝。
崈御的手垂下来了。拳头松开,五根枯瘦的手指在晨风中张开,掌心的老茧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所以你决定了。崈御说。不是去死。是去活。
徐舜哲点了点头。
我去帝王谷。我去砸核心碎片。但不是自己去死。我去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崈御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扯到了耳根,皱纹在他的脸上挤成了千层饼。他的眼睛也在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那些粉末终于重新凝聚了,凝聚成一整块完整的、光滑的、能映出人影的东西。
崈御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那几千个人还站在那里,握着武器,盯着他们的方向。他们的眼睛里——恐惧、犹豫、不确定,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东西。但他们的目光不再只是盯着徐舜哲了。他们在看崈御。在看那个站在法老石像之间的、穿着灰色长衫的、左拳上结着暗红色血痂的老人。
崈御看着他们。
你们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在盆地里荡开,撞在四周的山壁上,折返成细碎的回音。他说他要活着回来。他说他要砸了核心碎片,然后活着回来。他不是去送死的。他是去活着的。
他看着他们,看了三秒。
你们也一样。你们也可以活着。你们不需要杀任何人。你们不需要被系统驱使。你们不需要做任何人的刀。你们可以放下武器,转身,回家。回家之后,那些能力会慢慢消失。系统的能量撑不了多久。你们只要等。
走廊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动了。不是冲上来,是。一个人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锄头落在地上,锄刃上的暗红色火焰在锄头离手的那一瞬间熄灭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把手里的菜刀放在了地上。刀刃上的冰霜开始融化,融化的水渗进沙地里,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武器一件一件被放下,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锄头、菜刀、石拳——那些被系统赋予的东西在脱离主人身体的瞬间开始萎缩,像一朵被摘下枝头的花,在几秒内走完了该走的路。
但有些人没有放下。他们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盯着崈御和徐舜哲的方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放下武器的恐惧。他们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仇恨。
崈御看着那还站着的人。
你们不走?他问。
没有人回答。那三十多个人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站在那里,像三十多根钉子钉在走廊里。他们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瞳孔在收缩,肌肉在绷紧。崈御看着他们,看了三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防御性的一步,是进攻性的一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不走,那就来。
那三十多个人冲上来了。
不是毫无章法的冲锋。他们的阵型在启动的瞬间就分散了——左右两翼各十人,中间十二人。像三根箭矢同时离弦。他们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是军人。被系统赋予能力之前,他们是同一个部队的。服过役,打过仗,知道怎么配合,知道怎么让敌人同时面对三个方向的压力。
崈御没有退。
他迎上去了。不是侧身闪避,是正面撞进了那支冲锋阵型的中段。他的速度不快,但精准——每一步都踩在两个冲锋者之间的缝隙里,每一次转向都让左右两翼的攻击落空。他的拳头挥出去,砸在第一个人的肋骨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那个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转身,肘尖砸在第二个人的颧骨上。血飞溅出来,混着碎裂的牙齿。踢腿,脚掌蹬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上。膝盖反向折了过去,那个人跪下来,枪从手里滑落。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开路。
天穹碎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如同冰面开裂般的碎裂,是更暴烈的东西——像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巨锤,从世界的外面砸了进来。那道裂缝从东方的地平线延伸到西方的地平线,横贯整片天空,边缘呈锯齿状,像一块被摔碎的巨大玻璃。
裂缝里没有光。
什么颜色都没有。纯粹的、彻底的、像深海底部一样的黑暗,从裂缝深处涌出来,不是涌,是——像整片天空的重量都在那个裂缝处集中,然后向下坠落。
帝王谷上空的云层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沙地上的沙粒悬浮起来,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整片盆地在那一刻失去了重力,碎石从地面上弹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被定格在琥珀里的昆虫。
徐舜哲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骨化假面的眼眶里,九种颜色同时跳动了一下。暴怒本源的暗红、灵力的暗金、圣焰的炽白、木灵力的翠绿、死气的灰、电磁脉冲的蓝、血月之能的深红、黑日之力的暗黄、极光之寒的冰蓝——九种颜色在那道裂缝面前同时变得暗淡,像九盏被风吹过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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