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山雨欲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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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南渡风云

第八十七章山雨欲来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左仁文站在小院中央,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剑花,收势而立时,晨露顺着剑刃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珠。

三年了。

距离他们带着十几万百姓踏入江南、又悄然隐入这深山,已经整整三年。

这三年,世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甚关心。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李纲拜相又罢相,宗泽三呼“过河“而亡……这些消息偶尔会随着进山采药的山民口中飘进来几句,却都像风过湖面,掀不起多大波澜。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异世、满腔热血想要改变历史的穿越者了。

靖康之耻那夜的冲天火光,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的哭号,还有他拼尽全力也救不回来的那些人……都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让他明白——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交给历史吧。

“左大哥,早。“

温柔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阿侬系着布围裙,端着一盆刚蒸好的馒头走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三年的山居岁月,把这个原本有些腼腆的异族少女,养得愈发温润柔和,眉眼间尽是安稳的暖意。

“早。“左仁文收了剑,走过去帮她把馒头摆在石桌上,“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要下山采买些米面,顺便去山那边的村子看看,听说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阿侬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王姐姐和宋姐姐还在练剑吗?“

话音刚落,院东的梅林里便传来两声清越的剑鸣,一寒一柔,交错相击,又随即分开。

左仁文笑着摇头:“这两人,天天比,也不嫌腻。“

正说着,两道身影从梅林中掠出,一前一后落在院门口。王琳琳一身素白长裙,发丝微乱,眉眼清冷,手中长剑还带着梅枝的清香;宋嫣红则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嘴角噙着浅笑,气质温婉,谁能想到她曾是九幽门令人闻风丧胆的圣女。

“今日我赢了。“宋嫣红收起剑,笑吟吟地道。

王琳琳淡淡瞥她一眼:“你用了九幽门的轻功,算作弊。“

“比试又没说不许用轻功。“宋嫣红眨眨眼,“再说了,真要打起来,你那茅山剑法我也接不住啊,赢你半招怎么了?“

王琳琳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却也没真的生气。三年相处下来,这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人,反倒成了最默契的对手和朋友。

“好了好了,先吃饭。“左仁文笑着打圆场,“珊珊呢?还没起?“

“起了起了!“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就从西院窜了出来,任珊珊手里拎着一个陶罐,兴冲冲地跑过来:“你们看!我新炼的'醉仙散',昨天试了一下,山鸡吃了直接睡了三个时辰!“

左仁文扶额:“你又拿山里的野鸡试药?“

“不然拿谁试?“任珊珊理直气壮,“总不能拿你们试吧?再说了,我这是在精进医术,以后万一用得上呢?“

宋嫣红笑着打趣:“你那是毒药多还是解药多,自己心里有数吗?“

“当然是解药多!“任珊珊梗着脖子,“我可是百药谷传人,济世为怀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三年的山居岁月,就像这清晨的阳光一样,平淡,却温暖。

每天晨起练剑、读书、炼药、做饭,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王琳琳种了一片梅林,宋嫣红建了个观星台,任珊珊折腾她的药圃蛊室,阿侬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家国天下,只有四个女子,一方小院,满山青翠。

左仁文有时候会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他心里也清楚——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该来的,总会来的。

早饭过后,阿侬背着药篓和布包下山了。她每隔半个月就要下山一次,采买些米面油盐,顺便给附近山村里的百姓看看病。山里的日子清苦,但附近的村民都很淳朴,知道山上住着一位“活菩萨“,有什么病痛都来求诊,阿侬也从不推辞。

左仁文本想陪她一起去,阿侬笑着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陪姐姐们练剑吧。“

她总是这样,温柔,懂事,从不给人添麻烦。

左仁文也就由她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左仁文在院子里看书,王琳琳在梅林里练剑,宋嫣红在观星台上摆弄她的龟甲蓍草,任珊珊在西院捣鼓她的瓶瓶罐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午后。

“左大哥!左大哥!“

阿侬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左仁文放下书,站起身来。

阿侬很少这样慌慌张张的。

他快步走出去,就见阿侬背着药篓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像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

“怎么了?“左仁文上前扶住她,“出什么事了?“

阿侬喘了口气,急声道:“左大哥,不好了……金兵,金兵又打过来了!“

左仁文眉头一皱。

“我下山采买,听镇上的人说,金兵今年开春就渡了河,已经攻破徐州了,现在正往扬州打呢!“阿侬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急,“镇上好多人都在收拾东西往南逃,说扬州也不安全了,官家都准备跑了……“

左仁文沉默了。

建炎三年,金兵南下,赵构仓皇南逃,扬州被焚……这段历史,他当然记得。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至少还能再安稳几年。

“左大哥……“阿侬看着他,眼里带着担忧,“我们……怎么办?“

左仁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进了院子。

王琳琳和宋嫣红已经听到了动静,从各自的地方走了过来。任珊珊也从西院探出头来,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

“金兵南下?“宋嫣红眉头微蹙,“完颜宗弼?“

“应该是。“左仁文点头,“听阿侬说,已经打到徐州了,扬州危在旦夕。“

宋嫣红沉默片刻,转身走向观星台:“我起一卦看看。“

众人跟着她上了观星台。

宋嫣红取出三枚铜钱,双手合十,默念片刻,然后掷在案上。

六次之后,卦象成了。

宋嫣红看着卦象,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样?“任珊珊忍不住问。

宋嫣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细看了一遍卦象,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大凶。“

“江南之地,将有血光之灾。“

“而且——“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卦象里,有九幽门的气息。“

王琳琳眉头一挑:“九幽门?你不是说九幽门在靖康之乱后就销声匿迹了吗?“

“是销声匿迹了,但不代表不存在了。“宋嫣红的脸色有些凝重,“而且这股气息……很熟悉。“

“谁?“左仁文问。

宋嫣红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完颜红霞。“

这个名字一出口,观星台上安静了几秒。

任珊珊瞪大了眼睛:“金国完颜红霞。“

宋嫣红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她当年离开九幽门,就是去了金国。汴梁一别,不知她去了哪里,这次金兵南下,她似乎也来了。“

“她来做什么?“王琳琳问。

“不知道。“宋嫣红摇头,“但卦象显示,她和这次兵祸……脱不了干系。“

观星台上的气氛有些沉重。

三年的安稳日子,似乎从这一刻起,就被打破了。

左仁文站在观星台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不语。

金兵南下,生灵涂炭。

这些,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想过。

可他已经退隐了,已经离开了,难道还要再卷进去吗?

他已经救了十几万百姓了,难道还不够吗?

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可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左大哥……“阿侬站在他身边,小声道,“我们……要不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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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仁文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靖康之耻那夜的火光,想起了汴京城外的尸山血海,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救命的百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先看看再说吧。“他最终道,“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事情只会更糟。

历史的车轮,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愿而停下。

那天晚上,小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任珊珊没再闹着说她的毒药,王琳琳练剑练到很晚,宋嫣红在观星台上坐了一夜,阿侬做了一桌子菜,却没几个人动筷子。

左仁文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平静。

三年的安稳,终究是偷来的。

乱世之中,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金兵南下的消息真的传来,他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

只是,他还在犹豫。

或者说,他还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不该他来扛。

可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夜半时分,左仁文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色很好,洒在梅林中,一地银辉。

他站在梅树下,望着北方的夜空,久久不语。

“还在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琳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向北方。

“嗯。“左仁文应了一声。

“想去就去吧。“王琳琳淡淡地道,“我陪你。“

左仁文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清冷如昔,眼神却很坚定。

“你不用劝我。“左仁文笑了笑,“我还没决定。“

“你决定了,我就跟着。“王琳琳道,“你留下,我就陪你留下。“

左仁文心中一暖。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稳。

“谢谢你。“他轻声道。

王琳琳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耳尖有些红。

两人就这么站在梅树下,望着月色,沉默了很久。

就在这时——

“咚!“

院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门口。

左仁文和王琳琳对视一眼,同时警觉起来。

“谁?“左仁文沉声喝问。

门外没有回应。

左仁文走过去,打开院门。

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门口,身上穿着南宋军士的服饰,背上还插着一支箭,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左仁文眉头一皱,连忙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琳琳,帮我把他抬进去。“

两人合力把伤者抬进了院子,宋嫣红和任珊珊也被惊动了,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回事?“宋嫣红问。

“不知道,倒在门口的,像是宋军的士兵。“左仁文道,“珊珊,你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任珊珊上前,蹲下身翻了翻伤者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眉头皱了起来:“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还有箭上有毒……不过还没死,我试试。“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倒出药丸给伤者喂下去,又取出银针,在他身上几处大穴扎了下去。

阿侬也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帮忙清理伤口。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伤者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没醒,但至少暂时保住了命。

“怎么样?“左仁文问。

“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任珊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箭上的毒不致命,但他失血太多,又一路奔波,身体早就亏空了。“

左仁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伤者紧紧攥着的手上。

那人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死都不松开。

左仁文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封被血浸透的信,用油纸包着,还算完好。

他拆开信,借着月光看了几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是谁的信?“宋嫣红问。

左仁文把信递给她,声音有些沉:“李纲的。“

宋嫣红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之间写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沉重——

左公子亲启:

建炎三年二月,金兀术率大军南下,连破徐州、泗州,直指扬州。官家仓皇南渡,隆祐太后与大部队失散,下落不明。

纲已遭罢相,无力回天,唯念公子昔日救民之恩、一身绝世之才,恳请公子出山,寻回太后,护佑百姓。

江南数十万生灵,系于公子一念之间。

李纲绝笔

信的末尾,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观星台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纲……绝笔?

“李大人他……“阿侬捂住嘴,眼眶红了。

“应该还没死。“宋嫣红沉声道,“但情况恐怕不妙。“

左仁文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久久没有移开。

李纲。

那个在靖康之耻后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多谢左公子“的老人;那个一心为国、却屡遭贬谪的忠臣;那个在汴京城破时,还想着要护着百姓的李纲……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绝望?

还是……最后一点希望?

而这封信,辗转了多少地方,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最终送到这座深山里,送到他的手上?

送信的士兵,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信送到。

他甚至不知道,收信的人,还愿不愿意管这档子事。

左仁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靖康之耻那年,十几万百姓跪在他面前,哭着喊“左仙长救命“的样子。

想起了李纲拉着他的手,说“左公子,多亏了你啊“的样子。

想起了种师道拍着他的肩膀,说“像你这样有本事又有仁心的,老夫还是第一次见“的样子。

想起了姚平仲挠着头,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的样子。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的过往,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退隐了,就可以不管了。

可他做不到。

他终究不是那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还能心安理得隐居的人。

“左大哥……“任珊珊小声道,“我们……要出山吗?“

左仁文睁开眼,看向院中的四个女子。

月光下,四张脸,四种神情。

王琳琳清冷的眼神里带着坚定——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跟着。

宋嫣红微微蹙着眉,眼神复杂——她在等他的决定,也在等自己的答案。

任珊珊咬着唇,眼里有兴奋也有担忧——她想出去看看,却也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乱世。

阿侬红着眼眶,温柔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她担心他,也担心那些受苦的百姓。

四个女子,四种选择,却都把最终的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左仁文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看来,“他轻声道,“这安稳日子,是过到头了。“

四女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左仁文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有金兵的铁蹄,有流离的百姓,有他逃不开也躲不掉的——

责任。

“收拾东西吧。“他最终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天一早,出山。“

月色如水,洒在小院里,洒在五个人的身上。

三年的隐居岁月,在这一夜,画上了句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们,终将再次踏入这乱世风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