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丫磨刀霍霍(1 / 1)

苏麦禾眯起眼眸,她想了想,朝门口的小东西招手。

“老三,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正常情况下,江怀瑾听见这话会哼一声,再翻个白眼走人,压根不会搭理。

从小就被灌输不好思想的小家伙,平等地鄙视家中所有女性,包括他的两个亲姐姐。

然而这次,苏麦禾的话音还没落地,江怀瑾就跟脚底装了弹簧似的弹进来。

可见他早就等着苏麦禾叫他进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麦禾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用眼神压制住面露焦急之色的大丫,问江怀瑾。

“早上你大姐和二姐去抬水,你有没有跟着去……玩?”

苏麦禾其实是想问小家伙有没有帮忙抬水。

但纵观脑中留存的记忆,以及她的亲身体检,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索性便不给自己添堵了。

“嗯嗯,去啦去啦,我去啦!”江怀瑾将脑袋点成了鸡啄米,两只眼睛锃亮地望着苏麦禾。

苏麦禾缓缓吐出口气,洗脑自己正事要紧,先别管小家伙眼中的兴奋。

“那,你跟我说说,你大姐是怎么摔倒的……大丫,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别这个时候插嘴。”

“……”大丫只得闭紧嘴巴,长满冻疮的手指不停地揉搓衣角,肉眼可见地紧张。

对比大丫的忧心忡忡,江怀瑾的兴奋全都盛开在脸上,简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灿烂。

他手舞足蹈地讲述早上发生的事。

原来,天还没亮,大丫和二丫就抬着木桶去村东头的水井那里打水。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水井所在的位置在江家门口,姐妹俩不想跟江家那边的人碰上,所以才去那么早。

哪曾想江老婆子今天要去城里找陈屠夫说增加聘礼的事,早早便起身了。

开门瞧见井边打水的大丫和二丫,江老婆子先是将姐妹俩劈头盖脸臭骂一通,然后又使唤两人给自己家打水。

理直气壮得很,全然忘了他们两家已经分家断亲这回事。

家里面的大缸小盆全都装满水不算,江老婆子还让姐妹俩打水把家里的猪圈清洗一遍。

江家条件好,猪圈建得都比别人家的大,里面一共养着三头猪,而且个个脾气都不咋好。

大丫就是清洗猪圈时,让一头暴躁的母猪拱倒在地,这才摔破脸。

“都分家了,大丫二丫还给他们挑水,太笨啦!”

“……她还啃了一嘴的猪屎粪,哈哈哈!”

江怀瑾的小胖手指着大丫嘎嘎笑,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上。

好像看长姐摔跤于他而言是件十分值得庆贺的喜事一般。

苏麦禾:“……”

她有种预感,她真正的难题不是一个寡妇如何带着三个孩子生存下去,而是如何掰正江怀瑾这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几岁大的小身板上,挂满了坏心眼子,活脱脱就是个满级反骨仔。

不过江怀瑾混归混,有句话却没说错,他们都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江老婆子凭什么还使唤大丫二丫?哪来的脸?

“大丫,娘知道你们姐妹俩,是担心江家为难我们娘几个,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听凭江老婆子的使唤。”

“可是大丫,这世上的事,不是你退让了,就一定能换来好结果,有可能你退让了,还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对你进行变本加厉的掠夺……远的不说,咱们就说今天打水这件事。”

拉住大丫的手,望着上面皲裂开的一道道口子,苏麦禾止不住的心酸。

十一岁的小姑娘,一双手不见半点娇嫩,粗糙的活像几十岁老妇人的手。

对比之下,她那对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爸妈,简直仁慈的像活菩萨。

至少爸妈没让她手上长过冻疮。

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苏麦禾问大丫。

“大丫,娘问你,你和二丫今天帮你奶打水,你奶可有给你们好脸色?”

一句话问得大丫眼泪涌出眼眶。

她和二丫抬水时,奶就拢着袖子靠在院门上骂人,骂她们姐妹俩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她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骂她们……

想到那些恶毒的咒骂,大丫再也忍不住,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捂住脸低声啜泣。

苏麦禾见状,一颗心往下直沉。

大丫是个宁可流血也不流泪的性子。

如今能让大丫哭成这样,只怕她在江边那边受到的委屈,远不止打水清洗猪圈,被母猪拱倒摔破脸这么简单。

“老三,你来说!”苏麦禾沉声对江怀瑾道。

小家伙难得没支棱反骨,响亮地“哎”了声,又手舞足蹈地说开了。

他学着江老婆子的做派,两只小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肩膀靠着墙壁,眼皮子往下搭拉,眼睛斜睨着大丫,先是张嘴往地上重重啐了口。

苏麦禾:“……”

不愧是爷奶教大的孩子。

小家伙这做派深得江老婆子精髓,学得简直跟江老婆子一模一样。

这边,江怀瑾终于做完前戏了,开始指着大丫骂。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姐妹二人拉扯大,你们转身就跟着别的野女人跑了……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呸!”

“老娘养条狗,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呢,我养你们有啥用?没良心的玩意儿,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就不该让你们活着长大!”

“等着瞧吧,早晚有天你们要进青楼妓馆,成为男人胯下的玩意儿,被男人骑……啥叫青楼妓馆?那里的男人为啥要骑女人?”

江怀瑾知道前面那些话的意思。

可最后这一句他就听不懂了,好奇地问苏麦禾。

苏麦禾气得直咬牙,不敢相信这样恶毒的咒骂,竟会出自江老婆子之口。

这得是怎样的蛇蝎心肠,才会这样咒骂自己的亲孙女啊!

……难怪大丫哭成这样。

十一岁的姑娘,已经通晓事理,怎受得了这样的辱骂。

何况这些辱骂还来自自己嫡亲的奶奶!

看看哭得肩膀抽抽的大丫,苏麦禾心疼不已,忙将人搂进怀里安慰。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丫,你要知道,有些人,虽然长着人的模样,可皮下未必就真的是人,那是畜生,畜生咬你一口,你还能跟畜生置气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骂江老婆子是畜生。

江怀瑾这回听懂了,他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了会儿,不赞同地反驳苏麦禾的观点。

“畜生要是咬了我,我才不哭呢……生气也没用,我会打回去!”

说完,他还用力挥舞了小拳头给大丫看,嘲笑大丫的软弱无能。

苏麦禾黑线,但是内心又十分认同小家伙这个观点。

眼泪可以是情绪的宣泄口。

但是眼泪不能成为解决事情的方式。

那样只会助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她撩起衣袖,一边帮大丫擦泪,一边说道:“你弟弟说得对,大丫,我们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以后就是不相干的两家人……你知道什么叫做不相干的两家人吗?”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江家那边的人,谁也没资格再指使我们去为他们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他们门口的一片落叶,是扫走,还是任由落叶在门口腐烂,也全看我们的心情,而非是义务。”

苏麦禾耐心地讲解什么叫分家断亲。

末了,她再夸奖江怀瑾道:“在这一点上,老三就理解得很透彻,你和二丫要向他学习。”

大丫太懂事了。

懂事到为了顾全大局,不惜牺牲委屈自己。

正嘎嘎笑的江怀瑾愣住,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苏麦禾居然会夸他。

要知道,他都已经做好再挨一顿揍的准备了。

毕竟他刚才嘲笑大丫了。

结果小后娘非但没揍他,还夸他做得对。

……这就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怀瑾抓抓头皮,偷眼打量苏麦禾,对上苏麦禾肯定的眼神,他歪歪扭扭的身姿“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两只小手还背到了身后去。

那一本正经的老成持重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大人。

苏麦禾:“……”

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她福至心灵,忙将小家伙拉到跟前,正色说道:“你大姐和二姐的性子太软弱了,在外面容易受人欺负,你是她们的弟弟,更是咱们这个家里的男子汉。”

“一个家里,不能没有顶立门户的男人……老三,你是咱这个家里的长子,娘希望你能拿出男人的担当,帮娘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以吗?”

苏麦禾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他们这个家离开江怀瑾就没法再运转一般。

大丫先是瞠目结舌,领悟到苏麦禾说这番话的用意后,她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娘变了!

娘是真的变了!

娘再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了!

他们的娘甚至还长出脑子,会用鼓励和肯定的方式去引导性子顽劣的弟弟!

大丫猜得没错,苏麦禾的确是在用鼓励和肯定的方式,引导江怀瑾往正路上走。

她算是发现了,江怀瑾就是个打不怕的性子,棍棒之下为了少挨些他,他或许会认怂。

但是一旦没了棍棒的威胁,小家伙立马原形毕露,甚至还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她总不能把这孩子打死吧?

既然棍棒打不服,那她就只能想另外的法子,那就是多夸少骂,委以重任。

果然,听说家里头没自己不行,江怀瑾顿觉身上有了担子,小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苏麦禾适时征询他的意见:“今天你爷奶那样骂大丫和二丫,娘觉得这不公平,没有白给人家帮忙打水,还要挨骂受气的道理……娘想打回去,你觉得呢?”

闻言,大丫再次瞪圆眼睛。

打回去?

……怎么打?

江怀瑾却是眼眸大亮,黑亮瞳仁中燃起兴奋。

打回去好啊!

他可太喜欢打架啦!

可他还记着自己是家中男子汉的身份,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会儿,才点头说道:“嗯,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那副故作小大人的深沉模样,看得苏麦禾内心捧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肉一把,强忍住笑意,拍板决定道:“行,那就听你的,咱们打回去,给你大姐和二姐找回场子……对了,二丫呢?”

大丫和二丫一块儿挨的骂,大丫在她这里哭鼻子,二丫却不见踪影。

……这孩子别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吧?

想到二丫那已经渐显的要强性子,苏麦禾一阵忧心,忙去找二丫。

屋门紧闭的杂物间内,视线昏暗,二丫正蹲坐在地上磨刀。

嚓!

嚓!

嚓——!

弯月砍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柴刀上的斑斑锈迹一层层退去,露出其下暗藏的雪白刀刃。

二丫将柴刀举到眼前,确认刀刃足够锋利,能一刀砍断脖颈,她满意地勾唇冷笑。

大姐说让她忍。

……可她忍的还不够多吗?

这些年,她每天饿着肚子干活,从来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滋味,也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暖和的衣服,可爷奶他们还是没拿她当人看过。

今天,奶还那样恶毒的咒骂她。

她忍不了了,也不想再忍!

二丫起身,拎着柴刀正要出去,关着的木门忽然被撞开;待看见撞门进来的人是谁,二丫面色一变,脸上露出慌乱神情,忙将柴刀往身后藏。

可惜晚了,苏麦禾大步冲过来,一把夺过她刚打磨好的柴刀,用指腹感觉了下刀刃的锋利程度,满意地点头道:“不错,够锋利,应该能一刀割断猪脖颈!”

闻言,二丫蓦地瞪圆眼眸,不可置信道:“娘,你……你不生我的气?”

“生气?”苏麦禾假装揉眉心,实则是趁机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太惊险了!

她要是再晚来一步,二丫怕不是要拎刀冲进江家大杀四方吧!

那可是砍柴刀啊,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感觉心跳没那么快了,苏麦禾才将手放下,望着大丫,正色说道:

“你爷奶家养的猪,把你大姐拱倒了,害你大姐摔破脸,你磨刀杀了那猪,是为你大姐报仇,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保护家人,你做得很好。”

“……”二丫瘪瘪嘴,想忍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娘没骂她!

娘甚至还夸她做得好!

可她以为娘会跟大姐一样劝她忍!

……更重要的是,她磨刀,不是去杀猪,而是要去杀人!

跟大丫的无声啜泣不一样,二丫是扯开嗓子嗷嗷大哭,似乎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一般。

……哭得苏麦禾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拍拍二丫的肩膀,柔声说道:“不过杀猪是力气活,你们还太小了,力气不够,这活娘来干。”

——主要是担心孩子们做事冲动,不管不顾,所以刀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保险。

她招招手,将三个孩子聚拢到自己跟前。

“等会去了江家,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