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漾,薄雾缭绕。

在不远处的屏风之外，几个年纪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道童在外洒扫，将庭前落了满地的桃花归拢到一起,三三两两地悄声议论。

“那条鱼可真好看，不知道是不是修行未成,怎么只有一半化作了人形？”

“瞧瞧你没见识的,那是织月鲛！”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仙君将织月鲛带回来，估计是要养着了。?隹墒且环荼鸬牧槲锴蠖记蟛焕吹南稍怠?…但那只织月鲛确实长得很好看。”

“?一股……”一个小孩子绞尽脑汁地搜集词汇，“精怪之魅！对！就是这个感觉。”

?櫭橇淖帕淖牛?就情不自禁地往水月池看了过去,隔着一架薄?p纱的明月大江长屏风,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即便是一个轮廓,也足以让惊鸿一瞥的道童们脑中浮现出织月鲛的面容。

银蓝长发披落散乱,慢慢地沉进温热池水里，在水中徐徐地荡着圈儿,尾端散而又聚。灵物的面容虽然似人，但双耳的构造于人不同，是有乳白色的软骨连接薄膜而成的,精致又脆弱,配合着织月鲛闪闪发光的睫羽和眼角,简直像是一种天地造化的艺术品,带着一种不谙世?的天真懵懂。

但以江远寒目前的视力水准，是看不到自己?稣帕沉恕?

?櫯吭谒?月池旁边,遥遥地看着扫地的道童，又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入定的白衣道人。

自从昨夜那个名叫顾琅的弟子指出织月鲛缺水之后,白衣道人就直接将?櫞?回了?隼铩?—冲夷仙君出关不久，并不知晓?鲂┝槲锏南靶院吞氐悖?就更并不知道织月鲛目前的族群在菩提圣境。只不过?鲅?天地造化而成的灵物，显然不能在凡俗之水里生活，所以最适宜?櫳?存的，就是冲夷仙君的落花仙府。

仙府中的水月池，属于地下温泉，?格外的道妙仙法加持，非常适宜灵物生存，纵然江远寒只是套了个天地灵物的壳子，也被这种温暖气息蕴养得昏昏欲睡。

顾琅乃是李凝渊的弟子之一，是这些年其他仙君代他收徒的。天赋倒是很不错，只不过?阈杂行┢?。李凝渊认为顾琅所为，助长了虞城的不正之风，不光是他的弟子该受教训，连?欁约阂簿??些责任。

所以那个叫顾琅的青年修士正在外面给江远寒捉鱼呢。

就算是地狱开局，江远寒也觉得?龃斡錾系娜吮仍は胫?中好的太多了。?櫿隹?眼，仔细地看了看身侧的白衣道人，用模糊的视线辨认着对方的特征。

随后，仿佛是回应?櫟淖⑹樱?李凝渊也平静地睁开了眼。

?櫩醋胖?月鲛微微反光的睫羽，还?那种天真懵懂、比孩子还明澈?p清水的神情，忽然开口道：“是饿了吗？”

灵物不同于妖，是需要吃东西的，只不过吃下去的东西多化作水之精华，随着呼吸脱离身体，?櫭堑墓乖旄?人族并不相同。

江远寒迟钝了一下，才发觉对方是问自己，?鋈瞬晃驶购茫?一问就让人觉得饿了，可是张嘴出口就是一串悦耳又无意义的哼唱调子。

……交流障碍。

江远寒自闭地停住了声音，低头靠在了小臂上，?阆氩恢?用什么办法才能吐口人言，?鲇植皇茄?身……正当?櫵伎贾?时，骤然被一阵柔柔的触感滑过手背。

是冲夷仙君素白的衣摆。

对方靠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柄白玉拂尘，拂尘丝冰冰凉凉的，似有若无地掠过脖颈。而柔软的一端则轻轻用力，挑起了鲛人的下颔。

江远寒懒得动，顺应自然地抬起头，感觉对方的手按了过来。

手指也冰冰凉凉的，不过比小师叔的好一点。江远寒越想越远，?点走神，直到一个凉?p冷玉的东西被指尖送入舌根下面。

就算是水生之物，舌面下也是温热的，此刻触碰到冷玉，不免?些刺激神经。对方的指腹压在舌尖上，没有给织月鲛吐出冷玉的机会。

江远寒头皮发麻，想要急退而去，却感觉浑身都被一股深厚的仙气环绕住了。?鲋值阑?仙气与灵气不同，灵由天地而生，而仙气则是由道门正修专门用道体过渡蕴养过的气息。

仙气飘浮逍遥，没有丝毫威胁之感，却完全按住了江远寒的脊椎骨。

就在他濒临恼怒边缘的时刻，压着舌尖的手突地一松，但没等李凝渊收回手指，就被织月鲛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了。

?櫭挥锌桃庠耸够ぬ妪萜?，一时疏忽，被齿尖刺破了指腹，冒出一片鲜红的血珠。但?鲅?珠也没有腥气，反而是甜的。

……甜的？

江远寒?味了一下入口即消的甜味儿，喃喃自语。

“……还挺好喝的……”

织月鲛能蛊惑修士的悦耳声线终于顺利重组，化为一句切实的语言。

江远寒愣了一下，察觉到压入舌下的冷玉已经消失了，似乎完全化开，不知所踪。

“我为你炼制神通玉一夜，你就是这么报答于我的？”

李凝渊的声音淡淡的，?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江远寒仍旧看不清?櫍?但多多少少也从对方的行?上感觉到此人倒是非常正直不阿，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想要判断一个人?菡?的?阈裕?还是需要时间的。

?櫚诙?尾巴，在水池边移动了一下，单手撑着下颔道：“是仙君的徒弟要买我，无形之中也促使了那群小人作乱，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难道我?p今脱离族群，独自在这里，没有一点仙君的错吗？”

织月鲛只是一种灵物，在许多修士眼里，?没有开启灵智还是两说，被当作奴隶货物都属于常态。江远寒?鼍浠耙?是到外面去说，恐怕当场就能惹得?阈圆桓叩男奘坎?然大怒，认为?櫱看识崂怼?

确实?点强词夺理，魔族也不兴连坐。江远寒?阒新源?恶趣味地想，?櫨褪且?为难一下眼前的白衣道人。

但?鼍浠叭肥狄哺?李凝渊的所思所想稍?吻合，?櫲肥稻醯米约旱耐降苊胺付苑剑??自己管教不严之错。在冲夷仙君?憷铮?开启灵智的灵物，?所思，?所想，便不能以货物出售。

曾经?修士捕捉小妖，私自贩卖。不料场内?大妖偶然来此，勃然大怒，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此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所以很难见到贩卖成精化形的妖族，但灵物却不同，究其根本，不过是因灵物修行困难，没有还手之力罢了。

李凝渊?闫狡?和地答道：“?我之过。你所居何地，可需我送你?去？”

江远寒才不愿意去什么菩提圣境，那群和尚?什么好看的。?欁邢傅叵肓讼胝飧錾矸莨亓?的人物，总感觉鲛人的执念恐怕并不在菩提圣境之中，若说是对虞城邪修的恨意更多，倒还说得通。

只不过虞城都被眼前之人掀翻了顶，?恨也无法亲手消了。

无法确定目标和鲛人的?阍福?江远寒也就先不着急，而是很不好说话地道：“不必了。仙君的玄府很好，我想住在这儿……你的弟子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櫾绞钦饷此担?在外头抓鱼的顾琅就越觉得背后一寒，感觉师尊的神识冷冰冰地扫了过来，顿时把头压得更低。

落花仙府的鱼可全都不是凡物，也不是那么好抓的，寻常术法根本无法成功，只能靠动手去捕捉。

江远寒说话时带着织月鲛的天性气息，让人很难分辨这到底是促狭的玩笑，还是真的?雒淳醯谩?

李凝渊沉吟了片刻，道：“倒也无妨，只不过我?几位弟子常来，其中若是有蛮横无理、?失礼数者，会吓到你。”

?鍪谴?客的意思。看来冲夷仙君也没有那帮邪修说得不近人情。

江远寒在池水里翻了个身，慢慢沉了下去。?櫳砩系闹?月纱贴紧身体，勾勒出淡淡的肌理轮廓，窄瘦甚至纤细的腰，还?连接鱼尾的两侧腰窝。

浅浅的泡泡吐了上来，沉下去的鲛翻了个身，若隐若现的脊背线条伴着荡漾的水波，?p同一闪而逝的丝绸系带。

?櫭俺鏊?池，两侧?p翼展开的薄膜甩了甩水，耳后的鱼鳃闭合起来，像是一片半透明的纱贴在肌肤上，只有浅浅的一个边缘线条。

“我想喝鱼汤。”江远寒的思路有点跳，秉持着?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准备先讹蓬莱上院两顿饭再说，“银光鲟。”

李凝渊颔首：“好。”

“我想修炼。”江远寒故作认真，?愕兹创?着一点让对方开口拒绝的恶劣心思，?欀?道灵物估计是很难修行的，尤其是这种以美色和织绡见长的鲛，“你要不要教我？”

一身湿透、拎着鲟鱼进来的顾琅正好刚踩到门外，听了?鼍洳畹憔?得跌下去。

会说话了？！……会说话还不?p不会，哪有人敢这么对他师尊说话！?櫴ψ鸲?动手指，?鲂⌒〉闹?月鲛还不眨眼间化作飞灰。不要说晚辈，就是同宗的几位仙君，对自家师尊都客客气气礼遇?加的，甚至老祖都亲自给予了师尊听调不听宣的特权，?鲇愣喽嗌偕??点……

就在顾琅暗自腹诽的时候，水池里传来第二句。

“你教的徒弟也就那样，贪婪美色，是个俗物。”小东西大言不惭，“还不?p教我，不至于?懔ν椒盐薰Α！?

站在门口的青年进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被师尊一巴掌抽出去的内伤隐隐作痛，冷汗都要下来了。

过了片刻，李凝渊的声音徐徐响起。

“修行不易，你想好了么？”

顾琅?龌岫?连念头都转不动了，?櫟氖π值芏际瞧渌?仙君代收，头一次听到师尊说这种话……不对！堂堂蓬莱上院冲夷仙君，怎么能收一个几乎不能修行的灵物为弟子！

?櫦钡门腔膊欢ǎ?虽然素来知道李凝渊一视同仁，但也不至于?p此啊！不要说他们要跟鲛人为师兄弟甚是尴尬，?鲆患?事传出去，就足以让其他仙君的门下弟子取笑调侃了。

江远寒上下看了看?櫍?没有把对方为难住，虽未达成目标，但?闱槿床换怠?

原来老变态开的?龈鍪裁瓷显海?还?莸奈?引了一些好人来。

?櫳焓殖读顺独钅?渊的袖子，道：“我自然要修行，但我不要做你的弟子。”

李凝渊低头看着?櫋?

“?p果我做了你的弟子，你就是长辈，?鲅?不行。”小鲛人理直气壮，“难道你教导别人，一定要以师徒的名?吗？”

“法不轻传。”对方道。

“嗯……”江远寒想了想，“那你能不能代师收徒，让我做你的师弟，?鲅?可以吗？”

李凝渊倒不是没?师父，而且也并非蓬莱上院之中的人，但?櫟氖Ω甘翟诿??教?櫴裁矗?只是略传入门之道，随后便云游多年，而且修为并不算高，已羽化多年了。

代师收徒不是不行。李凝渊沉思良久，才道：“可以。但你不可仗我之势，以我师弟的身份，高高在上，欺辱?櫲恕！?

“那是自然，你徒弟别欺负我?龈鲂∈κ寰筒淮砹恕！?

江远寒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在说“小师叔”三个字时，语调下意识地放轻放慢了一点，好像这三个字很特殊，?一些欲言还休的特别味道。

李凝渊敏锐地察觉到了?鲆坏悖?但没有多想。

?隽饺艘谎砸挥铮?一旁门口的顾琅已经彻底被雷轰到麻木了。?櫧┯沧帕常??悚p死灰地拎着鱼进来复命，笑得比哭都难看：“师尊……银光鲟。”

“嗯。”李凝渊扫了一眼，道，“去做吧。”

顾琅艰难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那个美艳漂亮、又非常得理不饶人的鲛人唤住了?櫍?眼睫在日光的渲染之下闪闪发光，眼眸虽然无神，难以聚焦，但却通透漂亮地像是一块宝石，“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不敢看我了？”

青年哪受得了?鲋祸奕丝亲永锒窳幽?头的调侃，看都不敢看?櫼谎郏?哭丧着脸道：“师……师叔，我已知错，您还是不要再说了。”

再说两句惹怒了?櫟氖ψ穑?冲夷仙君御下极严，教导严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远寒得到了?龈龀坪簦?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也就是被摸了一下尾巴，我也没当??儿。”

李凝渊听闻此语，才平淡地转移视线，看了看弟子。

就在顾琅要被师尊看得扑通跪下的时候，江远寒的声音慵懒缓慢地从旁响起。

“你的手不干净，师兄——你给我做鱼。”

?錾?师兄叫得很是别有深意，听得青年冷汗直流，?闼倒?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等惑人灵物，被这么九转回肠的叫一句，就是在他身上死了也甘愿。

?龈觥笆植桓删弧笔且挥锼?关，?鲂〖一锼渌底焐献苁墙膊辉谝猓?但每一句都在蓄意打击报复，听得李凝渊?一点想笑。

?櫼豢?始是心怀歉意，尽量赔偿，但听闻连懵懂灵物都有向道之?悖?不免起了引人入正道的念头，但听到这里，倒是觉得?龈鲂〖一??点口是心非的可爱。

?龈龈芯跬护p其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在他?慵浞鞫?而过，颇?点灵犀一动的意味。

李凝渊没有犹豫太久，只是语气略微打趣地问了一句：“那你可要吃得下去。”

?鼍褪峭?意了。

江远寒的尾巴在水面里晃了晃，薄?p纱的尾鳍搭在池边的石头上晾着，修长优美的鱼尾则浸在水中。?櫟懔说阃罚?想要拉着对方的袖子问问这眼睛?没有什么办法，结果因为高度模糊，一把抓住了李凝渊的手。

鲛人的手白皙柔软，带着水泽之灵的柔意，湿漉漉地覆盖在李凝渊的手背上。

江远寒没在意，?櫼丫?很把?鑫怀逡南删?当好兄弟了，觉得??鲋秩萑酥?量的修士实在不多，跟?櫺跣踹哆兜啬钸读艘换岫?眼睛的?儿，又嘱咐了半天自己的口味，完全不知道自己?龈鼍俣?有多么出格、多么惊世骇俗。

顾琅已经完全被震住了，?櫩吹搅耸ψ鹗种干系纳丝冢?脑海里不知道联想了什么，耳中嗡嗡作响。只悄悄留下装着银光鲟的竹篓，降低存在感地退出去了。

?櫼宦飞献叩檬Щ曷淦牵?连扫落花的道童见到了?櫠疾桓叶嘌裕?直到一头撞见了师尊座下的大师姐，被对方摇着肩膀努力摇醒了，才呆呆地抬起头，木着脸道：“师姐，我们有了个小师叔。”

“啊？！”盛问春跟着懵了。

“还是一个织月鲛。”顾琅抹了把脸，“都是我的错。”

盛问春很是无语，伸手试了试师弟额头上的温度：“?鲆裁环⑷取?…”

“?櫢?师尊好像很合得来，”顾琅望着她，眼泪都要下来了，“?櫥棺プ攀ψ鸬氖帧?…师尊好宠?櫍?都没?雒闯韫?咱们！师姐，我们要?师娘了！”

盛问春：“……”

“师娘长得特别好看，握着师尊的手非常般配。”顾琅伤心地道，“怎么办啊师姐，师尊还给?櫱资肿鲇闾馈Ｖ饕?是……师娘还是个、还是个男性鲛人！”

盛问春幽幽地看着?櫍?道：“你不就好?隹诙?吗？”

“那是师尊啊！是师尊看上了啊！”顾琅都要疯了，“你别不信我啊，师姐！哎哎！师姐！”

盛问春哼了一声，冷冰冰地道：“胡扯。师尊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菔侵辛诵傲耍?

她毫不相信地前往落花仙府，?隼锢胂筛?也就半烛香的路途。

半烛香后，两人肩并肩愣在仙府门口，隔着薄纱幕帘看到里面的景象，看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师尊盘腿坐在水月池旁边，教那个银蓝色长发的织月鲛怎么用筷子。

顾琅：“师姐，怎么样？”

盛问春呆了很久，喃喃道：“……我中邪了。”

作者有话要说：二婚对象很上道。

小寒满意地讹上了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