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端着那盆热水往客厅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侧过头,朝门口那些或坐或站的人说了一句:都出去吧。我来给她擦洗。她说完也没回头,直接跨过门槛进了屋,把水盆放在林薇旁边的地面上,蹲下身开始把那叠干净的布一块一块地展开,在盆沿边沿一字排开,边角对齐,又把其中一块浸入水中,试了试温度,然后拧干,抖开,叠成一个小方块,握在手里。她用膝盖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离林薇更近一些,然后开始沿着林薇的颈侧缓缓擦拭。
柴明亮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把那根靠在墙边的短钢管搁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抬脚往外走。林颂和张东也紧跟着站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步伐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钱国栋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退回去,把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让出门口那条窄窄的通道,然后才跨出去。老曹坐在胡吉旁边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想自己有没有必要也出去。他还没有想清楚,周凛月的声音就从屋里传过来了,不高,但足够清楚:你也出去。
老曹站起来,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也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大半,但没完全合严。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又过了一会儿,那道光被屋里正在移动的人影挡住,重新暗了下去。
陈星灼是最后一个走出屋门的。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侧了下身,没有碰门框,也没有回头看屋内那道水光正在沿着怎样的弧度向前延伸。她顺手把门虚掩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一道正在被放下的帘幕,把屋内的热气和水汽与屋外的空气暂时隔开。
院子里,几个人已经在台阶上坐好了。台阶是水泥抹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沙粒,边缘有几个被雨水冲出来的豁口,在八月中旬渐升的温度里被透出来的光照的微微发白。柴明亮坐在最左边,胳膊肘撑着膝盖,两手自然垂着,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在用那层姿势来替自己与周围之间划定一个不需要被言说的边界。林颂坐在他旁边,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大腿上,手掌朝下压在膝盖上方的位置,掌根微微用力,像在用那点压力来稳住自己的身体重心,让自己不至于因为热而显得坐不住。张东坐在林颂右边,身体稍微前倾,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新种的树苗上,像是在用视线描画它那截细瘦的轮廓线,估算它什么时候会长出第一片叶子。钱国栋坐在最右边,靠着一根锈迹斑斑的落水管,肩膀抵着那截铁管,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裤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老曹没有坐下,他站在台阶末端,靠着院墙,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院子那棵小树苗旁边的一处地面上,那棵小树苗是他看着陈星灼亲手埋下去的,把土拍实了,又沿着边缘浇了一圈水,再往土上压了一块碎石,像是在树苗周围画了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界线。
他们坐的位置刚好把台阶铺满了。五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留出空隙,也没有挤在一起,那层距离像是被自然形成的,沿着台阶表面的磨损痕迹自动展开,不需要再被调整。屋檐延伸出一小片阴影,在他们面前投下一道窄窄的暗色边界线,像是季节更替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分界,还没有被新的光线完全填平。
陈星灼在台阶最边上的空位上坐下,她坐定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看天色或者听屋内的水声。她直接开口问了一句:那天你们遇袭的地方,能不能再详细说说?
张东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被反复翻过太多次的画面,每一次重新翻开都会带来一些之前被遗漏的边缘:过了那座桥之后,路面突然变窄了,两边全是那种比人还高的灌木,枝条几乎要擦到车斗边缘。天还没完全黑,但那边地势低,两侧高坡挡着,光线比别处暗得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表述是否足够准确,然后又补充道,那截铁丝绑在树根上,高度大概到胸口,上面缠着几段灰白色的布条,应该是用来做伪装的。林薇姐开的那辆货车的雨刷器前挡玻璃当时被挡了一道,她稍微刹了一脚,等车速降下来,才看清铁丝上缠的那几段布条正在风里微微晃动。就是那道晃动的幅度让她决定靠边停车的。
林颂在旁边接话,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那层语速来替自己稳住那段画面边缘已经有些模糊的轮廓:那地方太安静了。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连鸟叫、虫鸣都没有的死静,像所有活的东西都在我们到达之前已经撤走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描述在空气中落稳,我们停车的位置距离那截铁丝大约二十米,张东当时已经看到了那截铁丝,正在犹豫要不要倒车,两边的灌木丛就动了。他用手指了指自己侧前方的地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风吹动的,是人从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带动的。那种晃动的幅度不一样,根部的枝条在晃,不是末梢。我当时坐在车斗后面的边沿上,看得比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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