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和周凛月今天跟着另一组,走另外一条线。格桑没有解释为什么换组,陈星灼也没有问。她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让新人多走走不同的路线,熟悉整个片区。这片棚户区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这几年来陆续搭起来的,每家每户的窝棚都不一样,有的用木板,有的用铁皮,有的用油毛毡,有的用塑料布。每一条巷子也不一样,有的宽,有的窄,有的能走两个人,有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的地上铺了碎石子,有的全是烂泥。
还是那个拿对讲机的队员走在最前面。他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裤,上身是灰色的毛衣,肘部磨出了两个洞。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使不上力,应该就是昨晚受的伤,但走得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手电筒灯光柱照着前方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照着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陈星灼和周凛月。
两人顿了一下,头灯的光柱从下往上照着,把他的脸照得像一个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鬼魂。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裘力。”他伸出右手,“昨晚对讲机里就是我。摔沟里那个。”
陈星灼握住他的手,不冷不热。“陈星灼。”
“周凛月。”周凛月也握了一下。
另外的两个队员也自我介绍,一个叫周启,一个叫木小树。
裘力松开手,把手插进裤兜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片区域,我走了三年了。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堵墙能翻过去,哪个拐角容易藏人,闭着眼都能走。”他顿了顿,“但最近不太一样了。”
陈星灼跟着他的步伐,没有问“哪里不一样”,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有人在这里搞事。”裘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住在这里的人。住在这里的人,没有那个力气了。他们连哭都哭不动了,哪还有力气搞事。”他侧身让过一堆不知谁堆在路边的杂物,头灯的光柱扫过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是外面的人。穿深色衣服,不带头灯,不打手电,摸黑走。对这片比我们还熟,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一清二楚。”
周凛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裘力没有回头。“看到过。两次。”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头灯光柱里晃了一下,“第一次,三个。第二次,五个。都是男的,身量不高,但很壮。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不是咱们这种走惯了的,是那种——像是在平地上走,不是在巷子里钻。”他顿了顿,“我追过一次。没追上。他们跑得太快了,像兔子一样,一拐弯就不见了。不是对这片熟,是练过的。”
陈星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不出来。
他们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来到了另一片窝棚区。这里比昨晚走的那片更靠北,更靠近矿区的方向。窝棚更破,路更烂,气味更难闻。但声音少了,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声、痛苦的呼喊声、压抑的抽泣声,是一种沉默。死一样的沉默。那些窝棚像一个个紧闭的嘴巴,不张开,不漏气,不让人看到里面还有什么。
裘力的脚步慢了下来,头灯的光柱扫过那些黑漆漆的门窗。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这片不太对。”他的声音更低了,“平时这里虽然也没光,但有声音。今天连声音都没了。”
周凛月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握住了那根棒球棍。陈星灼也握住了自己的。两人都没有抽出来,只是握着,指腹在银灰色的管身上慢慢摩挲着。裘力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一样。他的头灯调到弱光档,只照脚下那一小片地面。陈星灼和周凛月也跟着把灯调暗了,三人像三只猫,无声地在这片沉默的窝棚区里走着。
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陈星灼在脑子里画着地图,把每一条走过的路都记下来。这条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扇铁门,锁着。那条巷子通向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堆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拆掉的窝棚的废墟。裘力的脚步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他蹲下,用手电照了照门缝,站起来,摇了摇头。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手,示意陈星灼和周凛月停下。三人站在巷子中间,一动不动。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一片黑暗。安静。非常安静。连风都没有了。那些平时此起彼伏的声音——咳嗽声、抽泣声、喃喃自语声——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渣都没剩下。裘力把手伸到腰间,按了一下对讲机。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下,松开了。那边也没有回音。他又按了一下。那边还是沉默。
裘力把手从对讲机上拿开,握成拳头,垂在身侧。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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