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在换弹的间隙看到了那个喊话的人。他没有往前冲,而是站在人群后方,正弯腰拖起那个被老曹击倒的领头人,把他往灌木丛的方向拖。他的动作很快,但他在拖动领头人的同时,还在朝人群的方向喊话——他的声音在枪声和惨叫声中持续地响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覆盖那些已经被击穿的距离。陈星灼的目光落在他遮脸的布料的边缘,落在他弯腰时脊背的弧度上,落在他在光柱边缘快速眨动又稳住的眼睛上。她看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轮廓沿着灌木丛边缘向后移动,看着他在拖走领头人的同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拽起一个倒地的同伴向外拖了几步,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混乱中保持这种节奏。
她认得那个动作。她见过他这样弯腰、这样拖人、这样在光柱边缘快速眨动眼睛又稳住——在香格里拉去昌都的路上,那辆破旧房车的车斗里,他每次从车上搬东西时都是这个动作。
马强。
陈星灼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但没有放下枪。她把枪口垂向地面,侧过头朝老曹的方向说了一句:“后面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别让他跑了。”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她没有追上去,因为人群还在往前涌,那层距离还在持续地收缩。她重新抬起枪,瞄准了另一个正在冲向车头方向的身影,扣下了扳机。子弹击穿了他的肩胛骨,他侧倒下去,在碎石路面上翻滚了半圈,没有再站起来。
人群开始散了。不是整齐的撤退,而是从最外围开始一层一层地退去。有人扶着受伤的人往后撤,有人扔下武器转身跑进灌木丛,有人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的伤口不再动弹。那些光柱正在一层一层地熄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被标记过的边界线已经完成了它需要完成的工作量,不再需要被持续地照亮。
陈星灼站在车灯光柱边缘,MPX的枪管垂向地面,依然带着余温,没有放下。她看着那个正在向灌木丛深处撤退的背影,在车灯光柱的尽头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枪声停了。最后一声枪响在路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被夜风收走,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时持续的低频滚动音。陈星灼站在原地,枪管表面的热气在夜风中形成一层极薄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雾气。她没有立刻收枪,也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灌木丛边缘那道已经消失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车灯光柱照亮的范围内。
地面上横着七八个人影,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路边躺着的人当中,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试图撑起身体,有人侧躺着,手还搭在肩膀的伤口上,呼吸很重,混着粗粝的摩擦声。更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蜷着不动了,身下的碎石路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道已经被打开的轨迹的收尾。
陈星灼朝林颂说道:“林颂,去把那个领头的捆了丢车斗里。”
林颂欸了一声,喊上柴明亮一起超那个领头人的位置走了过去,人已经没什么动静了,林颂把手指探到他鼻子下边,感觉到还有气,和柴明亮合力把他弄到了卡车的车斗里,又找出绳索,给他上身困了个结实。
其实捆不捆意义不大,看这人的腿,应该是废了。
周凛月已经收起枪了。她站在越野车原本的位置,侧过头朝后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从那片灌木丛里重新冒出来。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走到大货车后方的道路上,在那片被车灯光柱照不到的区域里站定。她确认了两侧没有人正在靠近,然后心念一动,那辆小越野凭空出现在路面上,车身落地的瞬间带起一阵轻微的尘土振动,轮胎压在一小块碎石上,发出短促的、被压住的声响。
老曹已经蹲在车斗边沿了。他没有去看那些倒在地面上的人,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个被林颂绑起来的领头人。那人的左手手腕被扎了两道绳结,绳结的边缘勒进皮肤,留下两道浅红色的压痕,一部分已经被他挣扎时渗出的血迹覆盖了。他侧躺着,面朝下,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膝盖往下一直湿到大腿根部,布料贴在皮肤上,边缘还在往外渗,顺着车斗底板流到挡板边缘,沿着缝隙滴落到路面上,在碎石中洇开一道细长的印痕。老曹伸手按了一下他颈侧的脉搏,指腹在皮肤上停了两秒,感觉到那层跳动正在变弱,但没有完全断开。他又侧过头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口,绷带还没拆,但渗出的血已经把它染成了深红色,表面有一层正在缓慢干结的膜。他站起来,侧过头朝陈星灼的方向说了一句:“得先止血,不然撑不到基地。”
陈星灼走到车斗边沿,从小越野里拿出一个医疗包,放在老曹手边的车斗挡板上。医疗包的拉链已经拉开了,里面露出一卷绷带、一包止血粉、一把手术剪、一把镊子和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她把包放好之后侧过头朝张东的方向说了一句:“张东你和国栋去检查一下地面上那些人,有没有马强,和他那两个同伴,姓舒的那对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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