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常数的波动还在持续扩大,像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在宇宙的底层结构中不断蔓延。与此同时,保护者组织庞大的通信网络里,一些不同寻常的记录开始悄然出现。那是一些极其短暂的信号中断,最初只表现为毫秒级的信号衰减,像是通信链路在穿越某些特定区域时,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干扰。这些记录太过微小,混杂在海量的正常数据中,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铭是在整理保护者组织的边缘存储库时发现这些异常的。他原本只是在做常规的数据归档工作,指尖在终端界面上快速滑动,直到一串标注着静默期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动作,将那些记录逐一调出来仔细查看。中断的位置分布得很有规律,全都落在灵网覆盖范围的最边缘,恰好靠近几个已知文明的通信节点。每一条记录的时间都很短,短到几乎可以算作系统误差,但它们出现的频率却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增加。赵铭皱了皱眉,将这些记录标记出来,存入了自己的观察日志。他暂时还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些异常和正在扩大的引力常数波动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第一条正式报告出现在第九天。
保护者组织的主节点向所有成员文明发送了一份简要的情况通报。通报的内容很短,措辞克制而客观,描述了一个位于灵网边缘的文明,其信号正在持续减弱。从第七天开始,那个文明就没有再发送出新的数据包,像是正在从灵网的覆盖范围内缓缓退出去。最奇怪的是,它没有发出任何形式的最后信息,没有求救,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告别。信号在持续衰减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原有的波形结构,完整、规律,只是强度在不断降低,就像是被一层正在持续扩展的屏蔽层一点点覆盖、吞没。
赵铭在自己的终端上看到了这份通报。他快速定位了该文明的坐标,确认它确实位于灵网覆盖范围的边缘地带,而且位置正好与引力常数波动的扩展方向完全吻合。他随即打开了灵网的实时状态页面,页面上的节点分布图中,代表那个文明的光点已经变成了灰色。状态栏里清晰地显示着信号中断四个字,而离线时间,大约在通报发出的几个小时之前。也就是说,当保护者组织的主节点还在整理情况、撰写通报的时候,那个文明就已经彻底从灵网上消失了。
陈醒是在当天傍晚看到那份通报的。
日光已经从窗口的边缘完全退去,只在桌面的边缘留下一道正在缓缓变暗的亮痕,像是白昼与黑夜之间最后一道模糊的分界线。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陈醒的脸上,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他仔细确认了通报中的坐标位置,又在脑海中对照了引力常数波动的扩展方向,两者的轨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它被夹在周期转换的边界上了。
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归零不是从一个点开始的,他继续说道,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那个已经灰暗的坐标上,是从边缘逐渐向内推进的。
就像潮水退去时,最先干涸的总是岸边的沙滩。
林晚在月面基地的公共区域看到了那条通报。
巨大的观景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漆黑宇宙,远处的地球悬在那里,像一颗温润的蓝色宝石。日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形成一层持续而明亮的光斑,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公共区域里很安静,只有环境控制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声。林晚站在信息终端前,逐字逐句地读完了那份关于边缘文明消逝的通报。
她确认了通报中的坐标位置,与她之前了解到的灵网节点分布范围完全吻合。那个文明她有印象,是一个很低调的边缘文明,很少主动与其他文明交流,只是安静地待在灵网的角落里,接收着公共频道的信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通道走回了主控室。她的脚步很稳,背影在通道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类似的通报开始陆续出现在保护者组织的通信网络中。
数量在增加,一条,两条,三条……条目之间的间隔也在不断缩短,从最初的十几个小时一条,渐渐变成了几个小时一条,最后甚至出现了同一时间多条通报并行的情况。就像是有多个文明,正在依次跨越同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边界的另一侧。
赵铭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查看这些通报。他将所有消逝文明的坐标一一标记在星图上,看着那些灰色的光点沿着灵网的边缘逐渐连成一条线,然后缓慢地、坚定地向内推进。它们的分布规律得可怕,全都位于灵网覆盖范围的边缘区域,并且严格按照引力常数波动的扩展方向,依次从覆盖范围内退出。
他在自己的日志页面中写下了一段记录,字迹很稳,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边缘文明正在逐次进入信号中断状态。扩展方向与引力常数波动完全一致。目前尚无法确定中断的原因,也无法确认这些文明是否还存在。可以确定的是,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变化,正在从宇宙的边缘开始,向我们走来。
日志的末尾,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了一行:
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