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院子热闹了很久，来帮忙的人叽叽喳喳用方言说着明天的安排，语调又快又密，伴随着闫大妮嗓门嘹亮的说话声，透着股子欢快的紧迫。灶房里传来一阵阵备菜的声音，菜刀叩击砧板的咚咚声、铁锅碰撞灶沿的哐当声、水流冲刷菜叶的哗啦声，混成一片忙碌的喧嚣。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一阵阵浓烈的肉香随着水蒸气溢出，飘满了整个院子。
林暖抱膝坐在老旧的椅子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窗外的嘈杂声像水一样漫过她，又退开，又漫过来。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粉色的凉鞋上，泥水已经干了，结成灰褐色的硬痂，蹭掉了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也不知道林郁有没有来救她？应该是来了吧，他这个人，不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奶带走的。从小就这样，烂好心，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她。
林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但心里却因为这个想法微微安慰了许多。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外面的动静也小了许多，应该是到傍晚了。林暖手上的电子表被闫大妮搜走了，屋子里也没有钟表，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能靠光线和声音来估摸。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被她奶在门口抓住就直接马不停蹄的带上了火车，一路上也就吃了一根捂得发馊的煮红薯，早就饿得胃里绞痛。不过她能忍，愣是没开口，路上食物卖得贵，她要是开口要，肯定又是几个耳光等着自己。不听话的孩子不仅没有饭吃，反倒要挨一顿揍，直到她学会闭嘴为止。她已经学会了。
“叮咚~”
外面响起开锁的声音，林暖受惊一般站了起来，几步躲在了角落里。她的手紧紧的摸着自己的衣服内袋，那里放着一包药，真正的耗子药。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了进来，腿上还挂着另一个小孩，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来人弯腰把煤油灯放到桌子上，昏黄的光圈扩散开来，照亮了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小暖，是我。”
她将一碗东西放在桌子上，她看着林暖警惕的眼神，笑了笑，“小暖，不认识我啦？”
林暖眯了眯眼睛，借着煤油灯的光辨认了一下对方的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也苍老了很多，“......小燕姐？”
林小燕抱着孩子在桌子前坐下，笑眯眯的看着林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去了城里好几年，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快吃饭吧，我给你盛了好多肉，大块的。”她说着伸手把面前的碗往林暖那边推了推。
林暖走了过去，在凳子上坐下，面前放着一大碗肉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咸香，油花在汤面上漂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块沉在碗底。她拿起筷子，挑了两块肉，分给林小燕身边那两个扒着桌沿眼巴巴看着的孩子。“一起吃。”
倚在林小燕身边的孩子立马伸手抓了过去，脏兮兮的手指捏着肉块就往嘴里塞，指缝里还挂着浓黄的鼻涕，看得林暖胃里一阵翻腾。她垂下眸子，筷子在汤碗里搅了搅，像是在放凉。
“这是你的孩子吗？”林暖看着那两个狼吞虎咽的小孩问。
林小燕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嘬着肉的小孩，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足还是认命的东西，“嗯。这是老大，两岁了，怀里这个是老二，六个月了。”
林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林小燕比她大了几岁，跟林郁差不多大，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年前那个傍晚，林小燕衣不蔽体的被她男人追着打，棍子落在后背上的闷响，还有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拼命的跑回娘家，没有等来撑腰，反倒被她爸一酒瓶子砸在头上，扯着头发继续打。
她当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依旧在林暖脑海中盘旋，也清楚的记得她奶说的，不听话就像林小燕她爸那样把她卖给人家家。林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还挨打吗？”
林小燕的笑容一顿，又很快恢复了，只是那笑意淡了几分：“生了孩子就好了。”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林暖，“你别怕，过日子就那回事。你比我命好，你上过学，知道知识，人家不敢小看你的，而且你奶给你招赘，跟我那不一样，是让你享福的。”
林暖没吱声，看见林小燕的两个孩子吃完了肉，她这才慢慢捞着肉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林小燕吞吞吐吐的开口，“你哥，没回来啊？”
林暖抬眼看她，眸光中闪过什么，“你没看见，那他就是没回来。不过我哥跟我提起过你。”
“啊，他说起过我啊？都说的什么？”林小燕有些感兴趣的追问，“你哥还记得我啊？”
“他当然记得你啦。”林暖笑的很甜，“他说你是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孩，既勤劳又孝顺，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要好。”
“他这样说我啊。”林小燕开心极了，谁少年时期没有一个春闺梦里人啊，林郁虽然不爱说话，但他长得好看，她们女孩子都爱背后偷偷议论他。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自己，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心思埋进柴米油盐里了，没想到被林暖这么轻轻一翻，居然还能翻出一点当年的亮色来。虽然知道没什么可能，但林小燕心里还是开心。
林暖见她开心，不经意的开口问：“小燕姐，你知道，我奶为啥给我招赘吗？”
林小燕心里正高兴，觉得跟林暖亲近了不少，话也就不怎么设防了。她往门外看了一眼，见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见无人注意这边，林小燕凑近林暖，压低声音道：“你妈前段时间好像回来了，跟你奶似乎吵了两句，后来你奶就开始张罗起招赘的事情。”
林暖顿住，手指忍不住抓紧手中的筷子，“我妈......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