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在墙角矮案前微微侧过头,将这个信息也收入了脑中,无声地安置在了她正在构建的那张图谱上。她没有抬头去看凌霄,保持着低头整理布囊的姿态。她能感到凌霄说这些话时的节奏中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在给出自己原计划中不该被给出的一部分信息。不管是因为锁扣让他明白这条路已经走完了,还是因为他在决定关闭链条之前,想确认那些被自己布局了数十年的人和物不会在无人收尾的状态下自行崩散。
云宸将铜壶摹本在石凳边缘的平面上重新摊开。晨光从通风口中斜照下来,将摹本上那行鼎阵北缺,子时的划痕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在鼎阵北缺四个字上依次点过,然后抬眼看着凌霄:您说配药的人在柳桥镇、刻字的工匠在仙界西境、七名看守分布在同心台外围的七个方位。这三个方向我们都会去确认。如果确认后对得上,您的话我们会作为从轻的依据。
凌霄的视线在云宸指尖停留的位置落了一瞬。那四个字是他自己刻的,此刻从自己刻下的墨迹上方的视线中看到了某种回响。他没有回答或,只是将双手的指尖在膝头缓缓收紧又松开,重复了一次。锁扣的链条在他腕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随即又归于沉寂。那是他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还能握,哪怕握住的已经不再是祭器。
血薇在石室门口站了片刻后转身走了出去,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陶壶,壶中盛着温水。她在凌霄面前三步处将陶壶放在地上——没有递给他,只是放在了锁扣链条范围外一臂的距离处。她知道他够不着,这个动作更多的是一种声明:水在这里,如果你在给出更多有用信息后获得了信任,它可以被移到你够得到的位置。凌霄看着那只陶壶,目光没有特别的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收紧又松开的重复循环。
苍溟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石室中央,蹲下身与凌霄平视。紫瞳中的光芒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沉静,不像平日那种含着挑衅边缘的锐利。你今晚本来要离开——你说过今晨处理完日程就,不是逃。你原本计划去哪里?
凌霄与他对视了片刻。两人的视线在通风口斜射的光柱边缘交错,像两道方向不同的细流在交汇处短暂平行。凌霄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丝,像是在对着一间空屋子说话,只是恰好这间屋子此刻有人。老朽原本打算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也没有名字。它在西境的深山中,只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可以辨认入口。老朽每年去一次,今年还没去。那个地方的地面下三十尺处,压着玄阳仙君当年亲手封存的一只铁匣。匣中的东西,如果落在墨渊手中,会比老朽这三百年做的所有事加在一起都更危险。
室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凝了一下。苍溟的紫瞳在玄阳仙君亲手封存这几个字上定住了半拍,然后他站起身,没有追问铁匣中是什么,只是转头看了云宸一眼。那个目光中有一个明确的问题:凌霄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切割另一条链条。云宸的目光落在凌霄的右手小指指腹上——那处暗色斑纹在晨光中没有变化,没有加深也没有变浅。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凌霄的呼吸没有波动,脉搏没有加快,手部的微小动作频率没有发生变化。那是实话的迹象。
白芷在墙角站了起来。她的动作让矮案上的瓷瓶轻轻晃了一下,瓶口处的水珠沿着瓶壁滑落,在案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她没有走向凌霄,但她的目光从凌霄的手腕处扫过他肩头的衣料折痕,最终落在他锁骨下方那处衣袍隐约的凹陷处——那是衣料被反复摩挲后形成的痕迹,位置与他说给轩辕澈的那道锯齿状旧疤痕吻合。他在给出自己的信息时,用的是真的。
云宸在石室中央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在经过苍溟身侧时停了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范畴:铁匣的事,先去确认地点。如果和他说的一致,再决定是否取出。苍溟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六人陆续从石室中退出来。血薇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将放在地上的那壶温水向凌霄的方向推了几寸——推到了锁扣链条刚好能够触及的边缘位置。然后她迈步走出了石室,随手将石室的木门轻轻合拢。门缝中透出的光线在合拢的瞬间收成一道窄窄的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石室门外,轩辕澈已经在通风口正下方三尺处站定了。他背对着门,目光落在远处圣殿东翼的轮廓线上——那里一切如常,没有警报响起,没有反常的仙侍奔走的迹象。秘密抓捕在表面上已经完成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凌霄在石室中给出的每一条信息都需要在三个时辰之内完成验证。配药的、刻字的、看守的、还有那只被压在老槐树下方三十尺处的铁匣。每一件都对应一个需要在墨渊收到风吹草动之前关闭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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