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联合令颁布后的第五日,同心台东南角的军务堂中,一盏油灯从傍晚一直燃到了深夜。灯芯被拨到了极短的长度,火焰只有指节大小,在夜风中微微倾斜,将整间堂屋的阴影揉成一层持续的、不安定的晃动。云宸坐在堂中唯一一张长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已经墨迹干透的卷宗,分列仙、魔、人三界边境将士家属的名册和所在地信息。卷宗的纸页边缘已经被他反复翻动过多次,折痕深处积着一层细密的灰白毛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上那些无法完全抚平的褶皱。
他将仙界那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几行用淡墨标注的补充条目上。那些条目记录的是一些特殊情况——配偶已故、家中只有年迈父母和幼子的将士家庭,以及居住地距离最近的安全区域超过三日路程的偏远户。云宸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补充条目缓缓移动,指尖在石门村三个字下方停住了。那是一处位于仙界西境与魔界交界地带的小村落,全村仅有七户人家,其中一户的户主是正在镇魔关值守的仙族将士,家中留下了一位双目近乎失明的老母和一个八岁的女儿。卷宗的备注栏中写着该户距离最近的安全区域约两日路程,途中需经过一段无驻军覆盖的荒谷。
云宸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留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将他的睫毛末端染成一层细碎的、近乎半透明的金色。他将这份卷宗单独抽出来放在案角,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在卷宗封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石门村,需专人接应。建议由驻守附近哨塔的巡逻队顺路护送。他写完后将笔搁回笔架,笔尖在搁置时触到笔架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干枯的竹叶被折断的脆响。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不慢,在军务堂门外的碎石路上踩出一种均匀的节奏,每三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股裹着夜露凉意的风从门缝中渗进来,将案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压得矮了一截,随即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高度。云曦侧身从门缝中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温热的药茶,碗沿上还搁着一枚小勺。她在门边停了一下,用脚后跟将门轻轻带上,然后走到长案对面,将粗陶碗放在案面的空处,隔着那张堆满卷宗的案几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云宸的视线从卷宗上抬起来,落在她放下的那只粗陶碗上。碗中的药茶呈现一种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几片晒干的灵草叶在茶汤中舒展着卷曲的叶片,边缘处已经泡软了,像几艘被水浸透后微微下沉的小舟。他没有立刻去端碗,而是先将手中那卷仙界家属名册合拢放在案角,然后将石门村那户特殊情况的卷宗朝云曦的方向略微推了推。
石门村有一户,守关将士的母亲双目近盲,女儿八岁。家中没有其他人了。如果让她们自己走到最近的安全区域,途中那段荒谷没有驻军覆盖,即便邪魔不出现,单是夜间行路的危险就已经足够让一名老人和一名幼童受困。这户需要单独安排接应,不能与其他户合并护送。
云曦的视线落在那卷被推过来的名册上。她没有伸手去翻,只是隔着两三寸的距离看了片刻封面上那行新写的批注字迹,然后将目光收回到她自己的膝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处还残留着方才在厨房中抱药茶碗时被碗壁烫出的微红痕迹,在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周围肤色略深的暖调。
我可以去石门村。后天清晨从同心台出发,沿着西境那条旧驿道走,大约两日半可以到。到之后先确认老人和孩子的身体状况,再安排护送路线。如果她们的行囊太重,我可以先帮她们把必需品精简到一人能背动的重量,多余的物品等以后有机会再取。
云宸的目光在她指尖那几道微红的烫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端起案上那碗药茶,碗壁的温度通过粗陶传到他掌心里,是一种刚好可以被接受的、不会烫手也不会放凉到失去温度的温热。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汤中灵草的清苦味先涌上来,在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涩感,随即被药茶中微甘的回味覆盖过去,像是某种可以被习惯的苦涩在入口后不久便自行转化了。他将碗放回案面,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也在借着那口茶汤的温度调整着话语的节奏: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一个人去反而快。那条驿道有些路段很窄,两个人并行反而容易碰落碎石,会惊动路边可能存在的野兽。我带一枚分支节点的传讯玉符,到了石门村之后用玉符确认到达,接上人之后每半日传讯一次位置。等我带着她们走到有驻军覆盖的区域之后,再与巡逻队交接。云曦说完这段话时,她的目光从自己膝头抬了起来,落在云宸手中的碗沿上,像是在用视线确认他喝完了那口茶之后面色是否比方才略微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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