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远处的人界安置点中,轩辕澈正在与一位安置点的老人交谈。他们坐在平台东侧边缘的一处矮石墙下,墙壁的阴影在他们面前投出一道细长的深色窄条,日光在两人的脚边移动着,像是某种缓慢而持续地丈量时间的器具。老人年过七旬,背有些驼了,但坐在矮墙上时脊背还能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膝头,指节粗大,皮肤上有被长年劳作磨出的厚茧。他是人界边境军中一名老兵的岳父,女儿在镇魔关后方做后勤,女婿在前线值守,家中只有他一人被接到了这座安置点中来。
太子殿下,老人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人界北方口音特有的那种尾音下沉的语调,老夫在边境住了四十余年,见过仙族和魔族的人从这边界线上来来往往。以前看到那些穿白甲的和穿黑甲的,心里头想的只有一件事——别打过来就行。现在看到他们跟咱的人站在一起,肩并着肩在训练场上走,老夫反倒有些不太习惯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合适,然后续道,但不太习惯归不太习惯,老夫也知道,他们站在一起总比站在两边好。女儿传讯回来说,前线现在分的口粮比以往更匀了,什么族的都有,一个锅里的饭一起煮,分到每个人碗里的都一样多。这种事要是放在一年前,老夫根本不会信。
轩辕澈没有说话。他坐在老人的斜对面,身体微侧着,以手肘撑在矮墙上,听着老人的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像是落在墙根处正在缓慢生长的草丛中,每一句都被日光晒透了一部分,又被阴影藏住了一部分。他在等老人自己把话说完,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听着,等着。老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女儿前日传讯中提到在安置点分到了新铺盖、关于安置点西侧的水井水质比家中那口井更清甜、关于隔壁帐中一名魔族的年轻媳妇主动帮他晾了一回被单。老人在说这些琐事的时候语速比方才略微快了一些,像是在某个节点上已经完成了观察和判断之间的切换,开始将注意力移回到那些可以被确认的具体事实中去。
轩辕澈在老人说完后直起身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墙沿上,袋口没有系紧,可以从袋口看到里面放着几片干燥的灵草叶和一封以油纸封好的短信。他将布袋往老人的方向推了几寸,说:这是今晨从镇魔关方向送来的,附在军需物资中的。信的落款是您女婿的名字。灵草叶是白芷医师调配的,泡水喝可以缓解关节酸痛。袋口没有密封,您随时可以打开看。
老人伸手接过布袋,手指在布袋表面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布袋放在自己膝头,用手掌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轩辕澈。他的声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话语深处被缓慢地软化着:太子殿下,您跟老夫说这些,是不是因为您也觉得,活着回来比打胜仗更要紧?
轩辕澈的目光与老人的目光在矮墙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交汇了片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而完整:活着回来和打胜仗,是同一件事。没有活着回来的人,打的仗就不算真正打赢。安置点建在这里,就是为了让那些活着回来的人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他说完后站了起来,将矮墙上残余的沙土拍了拍,然后朝着平台入口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去大约十余步时,听到身后传来老人打开布袋封口时纸页被抽出的一阵细碎声响,然后是一阵极短的、像是被人用力压住喉咙之后依然从指缝中漏出来的吸气声。他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平台入口的方向匀速走去,靴底在夯土墙面上踩出一连串均匀的、稳定的脚步声。
当夜,三座安置点的灯火在各自的界域中次第亮起。仙界安置点的白色营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反光,帐门缝隙中透出的烛火像是细小的火星落入一片浅水后形成的扩散光晕;魔界安置点的暗色毡帐在玄武岩断壁的环绕中安静地卧着,帐顶的通风孔中透出低矮的暖黄色光点,像是大地本身在夜间重新睁开的眼睛;人界安置点的夯土墙平台上,主通道两侧的帐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每一盏灯的位置都准确地对应着一顶帐子的入口,像被安置在棋盘上的灯位,各自照亮着自己所在的区域而不相邻的区域造成干扰。
子时前后,同心台西北角的一座传讯塔中,一名值守的魔界士兵收到了他妻子从安置点发来的第一条星火链传讯。传讯只有一句话,以暗火墨写在一条细长的纸条上,纸条在玉符表面停留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便自燃消失,只在玉符表面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焦痕。士兵在看清楚那行字的瞬间从传讯塔的木椅上站了起来,片刻后他重新坐下,将玉符的表面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其他消息了,只有这一句。
他握着那枚玉符在塔中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轮值交接的同伴从楼梯处上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问他今夜是否有重要情报需要接力传送。他将玉符收入怀中,开口时声音比平时略微闷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喉咙处缓慢地化开,然后说:是安置点来的消息,确认一切安好。不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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