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安置点西北角的那片凹地中,苍溟在戌时三刻到达了约定的位置。他沿着玄武岩断壁的内侧边缘行走,靴底在细沙覆盖的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清晰的足迹,每一步落下去时都先将体重缓慢地转移到前脚掌,再让后跟自然落地,以减少沙粒被挤压时发出的声响。夜间的凹地被三面岩壁环绕,风在进入这片区域时会被削减成一种持续而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自身在缓慢地呼吸。岩壁的阴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道深色的、边缘锐利的带状区域,与地面上的细沙形成明暗交替的条纹,使整座凹地的底部呈现出一种如同被精心排列过的棋盘般的视觉效果。
苍溟在凹地深处一块略微隆起的平坦岩面上坐了下来。他将裂邪刀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前,刀鞘表面还残留着训练场上风沙打磨后留下的细小擦痕,在月光下泛着哑光的暗金色。他坐下后没有立即调整姿势,只是先让目光从岩面所在的位置向四周缓慢地扩散一遍,确认这片区域确实如预想中一样无人经过,然后才将双手搭在刀鞘两侧,指尖沿着刀鞘边缘那道被反复握持磨出的浅槽缓缓移动了一段,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需要的时间。
云曦从凹地入口处走进来时,苍溟已经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脚步声在细沙地面上比在硬质地面上更轻,每一步落地时都会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浅痕,但那些痕迹在她经过后的第二次呼吸内就会被微风吹散的细沙重新覆盖,像是大地本身在替她清除来路的印记。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只是自然地走着,在接近那处隆起岩面时略微偏转方向,从苍溟的右侧绕到了他面前的沙地上,然后在距离他大约两步处站定。
月光从岩壁顶端倾泻而下,在两人的轮廓边缘各镶了一道银灰色的细边。云曦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与双生琉璃佩颜色相近的浅色系带,衣袖被收窄到了肘部,便于明日启程时行动。她在站定后将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从苍溟的面孔上划过,又移到他膝上那把横放的裂邪刀上,最后落在他握在刀鞘边缘的手指上。他的指尖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与日间不同的、略微发冷的色调,像是在夜风中坐久了之后血液流速自然放慢时会出现的那种微弱的颜色变化。
你今天在安置点收了一块麦饼。那块饼现在在你皮囊里,还带着温度吗?
苍溟的紫瞳在她说出这句话时闪了一下——他没有问她如何知道麦饼的事,因为魔界安置点中那一幕已经被不止一个人看到,消息在日落后自然会通过家属之间的闲聊传遍各处。他只是将右手从刀鞘边缘移开,探入腰间皮囊中,取出了那块被油纸包裹着的麦饼。油纸的边缘因他的手指长期握持而略微发皱,但包裹的折角依然整齐,说明他在存放时细心地保持了它的原状。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麦饼从油纸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麦饼已经彻底凉了。表面那些焦褐色的斑点还在,边缘处还残留着烘烤时自然形成的微焦痕迹,但属于刚出炉时的温度已经完全散尽。苍溟低头看着掌中那块凉透的麦饼,紫瞳中的光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质地,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覆盖着,使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沉了一些。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平的、近乎叙述般的语调:本皇子在安置点遇到一位妇人,她丈夫在焚天训练场值守,编队中那个高个子。以前在本皇子面前曾因仙光收缩而右偏,后来学会了默数三拍,站得比以前稳了。妇人烤了麦饼端来,本皇子拿了一块。当时是温热的,本皇子没有吃,想着留着打完仗再吃。
他将托着麦饼的掌心朝云曦的方向略微倾斜了一些,像是在出示一件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的物件。麦饼的底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比正面更浅的色泽,边缘处有几道被揉面时留下的指痕,已经被烤得固定在了饼面上。云曦向前走了一步,在距离他约半步处蹲下身来,没有伸手去碰那块麦饼,只是看着它,看着他托着它的手掌,看着那些被烤固定的指痕边缘在月光下形成的细碎阴影。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一些,像是在调整自己的音量以匹配这片被岩壁环绕的空间:你现在吃了它,它不会再凉第二次。它在打完仗之后等你吃,跟现在吃,是一样的。
苍溟没有移开目光,但他将托着麦饼的手缓缓收了回来,重新用油纸将麦饼包裹好,放回了腰间的皮囊中。他的动作不快,每一道折角都按照原来的位置对齐,确认皮囊的系绳扎紧后才将手重新放回到刀鞘边缘。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指的动作上,直到油纸完全被收纳入皮囊之内,他才抬起视线,落在她蹲在月下夜雾中的轮廓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尚未被说出口的确认的重量:你去石门村要走两日。那两日本皇子会在焚天训练场的高台上坐两个晚上。不是因为你不在本皇子做不了事,是因为本皇子需要确认你知道本皇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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