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经笼罩了同心台以北的整片荒原。裂隙方向的光膜在夜间呈现出一种比白日更加清晰的层次感——最外层的稀薄雾状层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中间层的暗褐色则在夜空中形成一道持续向前移动的深色边界,像一面被缓慢推高的堤坝,正在以恒定的速度填充着它所经过的每一寸夜空。最内层的深黑色核心处,那道裂隙正在以每五次呼吸一次的频率稳定地开合着,每一次张开时都会向两侧喷发出一团正在旋转的暗色能量团,能量团在接触光膜内壁时被均匀地吸收,像是正在以自身的方式完成一次持续的内部循环,不断地扩张着光膜的边界。
苍溟在盾墙后方依然保持着蹲姿。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掌下的玄铁砂砾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降温,像是裂隙方向的光膜正在通过地面传导的方式逐步夺取着这片荒原积蓄了一整日的热量。他感知着那道温度变化的速率,在心中完成了与光膜推进速度的对应关系的核对,确认两者之间的比例与午后保持一致。然后他站起身来,动作平稳,没有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产生任何明显的僵硬或迟缓。他站起来后没有立即移动,而是在原地站着,紫瞳从裂隙方向的光膜边缘缓缓地移动到了自己面前那面由重甲步兵组成的盾墙上。
盾墙在夜间呈现出一种与白日不同的质感——那些盾面在暗色光膜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如同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器般的哑光,盾面之间的符箓光膜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正在持续流动的暖色细线,像一条正在沿着一道固定的轨道匀速移动的光痕。他看着那些盾面,看着盾面后方那些正在以与盾面相同的节奏呼吸着的重甲步兵。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他们在焚天训练场上第一次站成阵列时还带着的生涩,看到了他们第一次遇到仙族战友时肩膀略微向另一侧偏开的角度,看到了他们在经过三个月的训练后逐渐学会在转弯时保持间距的节奏。也看到了他在焚天训练场高台上站着的夜晚,看到了他望着裂隙方向那片暗色夜空时在想的那句话——那个时候他在想的是,这些人会不会在真正需要并肩站立的时候依然保持着自己习惯的站姿,还是会在最后一刻回到原本各自的位置上去。他在那三个月中反复想过同一个问题,但此刻站在盾墙后面,看着那些正在保持待命状态的阵列,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没有用本皇子自称,也没有用训令的口吻,只是将目光从右翼扫向左侧,声音不高,却能让阵列第一排的每一名将士都听到:本皇子站在这里,和你们站在一起。焚天训练场三个月,本皇子每天都在看你们训练。本皇子看到你们从第一次训练时的生涩笨拙,到后来的配合默契;看到仙族士兵学会了在仙光碰到魔焰时默数三拍再收,看到魔族将士学会了在阵型转弯时不因为身边站着不同族的人而向右多让两指。本皇子看到了你们的变化,也看到了你们在变化中保留下来的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们能够站稳的位置——不只是你们脚下踩着的这块地面,更是你们在队列中形成的那层相互信任的关系。本皇子在这里等着,等你们守住自己的站位。如果你们中的谁在战场上需要本皇子出现在他身边,本皇子会过去。因为你们是本皇子在训练场上认识的人,本皇子记得你们第一次站成阵列时的样子,也记得你们经过三个月训练后在最后一轮协同演练中完成阵型切换时的那道姿态。本皇子记得你们完成的每一道步骤,就像记得自己掌心纹路的走向一样,不会因为战争而忘记其中任何一道。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紫瞳最后一次从阵列前排的面孔上缓缓扫过。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保持着站姿站在盾墙后方约五步处,裂邪刀竖握在身侧,暗金色的刀鞘在夜间的光膜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在魔渊边境的夜色中,他的紫瞳与荒原上其他将士的呼吸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像一枚正在以恒定的速度旋转的砂轮,每转一圈就多打磨掉一层附着在边缘的锈迹,直到整个表面都呈现出一种被固定住的、不再需要额外修饰的光泽。
在同心台中央,云宸在鼎身前方已经站了将近一整天。他的站姿在夜间没有产生任何偏移,双脚之间的间距保持着与清晨时完全相同的宽度,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腿上,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素银剑挂在他腰间,剑鞘边缘的哑光在鼎光与夜色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色调,像一条在持续流动的暗色河流中保持着自己轮廓的分界线。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正在对着鼎身说,但那些话语被同心台石面上暗金色的纹路传导到了三界鼎的光图中,从光图的边缘以能量的形式扩散出去:站在这里的一整天,我看到了三界鼎的光图边缘正在以恒定的速度扩展,看到了六十处符文节点的能量储备从清晨到入夜始终保持在完全激活的状态。三界鼎的光图完整了,符文节点的覆盖完成了,外围防线已经全部就位。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确认光膜推进到哪里、先锋队距离防线还有多远,我站在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全部准备,剩下的部分将由站在其他位置上的各位共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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