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镇魔关以西约六十里处的官道上,晨光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从东侧的天际线铺展开来。那道光与往日不同——它穿过了一层正在持续增厚的暗色雾霭,在到达地面时已经被过滤掉了大部分的暖意,只留下一层如同旧银器表面被反复擦拭后的冷调哑光,覆盖在官道两侧正在枯萎的草叶表面上。那些草叶在夜间的低温中已经冻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晨光落在霜面上时没有产生预期的亮白色反光,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被稀释过的旧铁屑般的暗哑色泽,像是正在以自身的光泽来标记着夜间的温度已经比前一夜更低了一些。
轩辕澈骑在那匹栗色战马上,沿着官道向西行进。他的坐骑步伐稳定,马蹄踩在官道表面的碎石层上时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均匀的声响,与身后的骑兵队列形成了持续的节奏共鸣。他的目光落在官道两侧的田野上——那些在数日前还能看到残存绿色的田地,此刻已经完全转为枯黄色,像是整片土地正在以自身的颜色变化来回应着西侧天际线那道正在持续旋转的黑红色柱体的存在。有的田垄上还残留着尚未收割的稻株,已经完全干透了,在晨风中微微倾斜着,像是正在以自身的姿态来标记着那道推进的速度。
他身后约五步处,血薇骑着那匹黑马跟随。她的坐骑比他的栗色马体形略小,但在行进中保持着稳定的间距,既不会因为速度过快而超出前骑的位置,也不会因为速度过慢而在队列中形成空隙。她今日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轻甲,肩甲边缘有一道新近打磨过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如同深水底部被光照透后才会显现的细碎光泽。她的紫眸落在前方官道的转弯处,视线在那道转弯的弧线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以视觉完成一次对前方地形的快速扫描,确认那道转弯后方没有异常。
轩辕澈在行进到一处缓坡顶端时勒住了马。他在马背上略微直起身,以目光越过前方的原野,落在他此行的第一站——镇魔关以西约四十里处的望仙城。望仙城是镇魔关以西的最后一座具有一定规模的人界城池,城不大,以青砖砌成,城墙高度约两丈,周长约两里,城中常驻人口约八百余户,以经营往来镇魔关与内地之间的转运贸易为生。但此刻从他所站的位置望去,城墙上方的旗帜已经不再随风翻卷,城门外也没有了往日的商队进出,整个城池呈现一种如同正在退潮过程中逐渐露出水面的旧码头般的质地,部分区域已经失去了居住者活动的迹象。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身后的血薇说,也像是在对前方那座正在接近的城池说:“望仙城的情况比传讯中所描述的更加严重。城墙上的旗帜收卷着,城门处在半开状态,说明城中的居民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那些还在犹豫是否离开的人留在城中观望。如果望仙城的民众在恐慌中度过了过去数日,那道恐慌已经在他们的日常观察中找到了足够多的证据来支撑自己的判断——草木枯萎、天空变暗、谣言蔓延——每一件都在以同步的速度发生着,像是一道正在同时从多个方向收紧的绳索,正在逐寸减少着他们可以活动的空间。”
血薇在他说话时没有停马。她策马在他身侧停住,与他并排站在缓坡顶端,紫眸落在望仙城的方向,看着城门处那道半开的缝隙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被风吹动,在门轴处发出一道细弱的、如同旧铁器被持续磨损时的声响。她开口时声音保持在马背上自然说话时的音量,不高于风声,却能在两人之间清晰可辨:“城中还有人在活动。城门半开着,说明有人进出过,如果有人已经完全放弃了这座城池,城门会是完全敞开的,因为不再有人关心它的开合状态。城中正在犹豫的人还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是否要留下,他们需要看到有人正在以与他们的犹豫相反的方向移动——不是离开,是进入。”
轩辕澈没有回答,但他拉动缰绳使栗色马沿着缓坡向下走入了通往望仙城的直道。他的坐骑在进入直道后略微加快了速度,马蹄在压实的地面上踩出更密集的声响,像是在以步伐来标记着他们正在接近那道半开的城门。
望仙城的城门口站着一名守军,年纪偏大,左肩甲上有几道被长年磨损后形成的哑光纹理,像是已经在城墙上值守了很多年。他在看到轩辕澈的身影从直道尽头出现时,以手掌在城门内侧的铜铃上叩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声响,在城门口的空旷空间中被拉长了一段。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城门外的台阶上停住,目光落在轩辕澈的栗色马和血薇的黑马之间那道平行的间距上。
轩辕澈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随行骑兵。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守军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开口时声音保持着在快速行进后自然形成的略微沙哑的质地,但每一个字的边界都依然完整清晰:“望仙城的守军还有多少人?城中还住着多少户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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