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你了。”

这五个字落在胡江年耳朵里，比任何法术都要刺耳。

他站在魔舟残破的甲板上，脚下是被金色光柱烧穿的巨大窟窿，边缘还在滴落融化的黑色金属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那是他手下修士化为飞灰后残留的气息。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一个元婴修士，当着整个东大陆的面，毁了他的魔舟，杀了他的大长老，灭了他半数核心战力。

而他胡江年，堂堂七曜刹宗主，分神中期的修为，从头到尾，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丰！”

胡江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你以为你赢了？”

王丰没有回答。

他手持金色长剑，一步步踏空而行，朝魔舟走去。每走一步，脚下虚空都会泛起一圈金色涟漪，那是太阳法则外溢的余波。

远处，所有观望的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雷风派战舟上，一名执法长老低声问雷万钧。

“太上，我们要不要……”

雷万钧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王丰的背影。

他活了八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元婴期就将法则之力运用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个……怪物。

丹盟队伍中，红衣圣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攥紧了手中的拂尘，指节发白。

她想起丹盟的大长老在她出发前说过的一句话——“此人，要么成为丹盟最重要的盟友，要么就是丹盟最可怕的敌人。无论如何，都不要站到他的对立面。”

现在看来，这话还说轻了。

魔舟甲板上，残存的七曜刹修士已经彻底崩溃。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人试图驾驭遁光逃走，但双腿发软，连灵力都催动不出来。还有人直接昏了过去，是被那股太阳法则的余威活活吓晕的。

胡江年环顾四周，看着这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手下，此刻一个比一个废物。

他的心在往下沉。

但他不能退。

退了，七曜刹就完了。他胡江年的一切，也就完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

“你逼我的。”

胡江年双手结印，浑身魔气暴涨。但这股魔气和之前不同——它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种腐臭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丰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畏惧，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的来源。

古魔。

这是古魔的力量残留。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胡江年，你体内有古魔的魔种。”

这不是疑问句。

胡江年听到这话，反而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癫狂。

“没错！你猜对了！”

他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胸口正中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结晶体。那结晶体半嵌在他的肉里，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深入他的经脉，像是某种寄生物。

“从古魔遗迹回来之后，宗主大人就得到了这份‘馈赠‘。”

远处，凌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东西。

魔种。

古魔在脱困时散落的力量碎片，会主动寻找宿主寄生。一旦扎根，宿主就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远超自身的力量，代价是——

被古魔的意志彻底吞噬。

“胡江年！”凌媛厉声开口，“你疯了！魔种一旦激活，你的神魂会在半个时辰内被吞噬殆尽！”

“半个时辰？”

胡江年低头看着胸口的暗红结晶，声音出奇地平静。

“够了。杀他一个王丰，半盏茶就够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丰。

“王丰，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计划，我的宗门，我的人……全都被你毁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双手猛地按在胸口的魔种上，灵力疯狂灌入。

那颗暗红结晶剧烈颤动，随后——爆开。

一股远超分神中期的恐怖气息，从胡江年体内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布满魔纹的新皮。他的双眼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的修为在飙升。

分神后期。

分神大圆满。

出窍期！

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胡江年的气息就飙升到了出窍期！

整个天庙都在震颤。护山大阵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鸣声。

远处观望的修士纷纷后退，有些小宗门的金丹修士直接被这股气息压得口吐鲜血。

雷万钧的脸色变了。

“出窍期……这已经不是胡江年的力量了，是那头古魔的残余力量在他体内复苏！”

他站起身，准备出手支援。

但下一刻，他看到了王丰的反应。

王丰没有退。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雷万钧的动作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连分神初期的黑袍大长老都是一剑秒杀的。出窍期……对他来说，真的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吗？

魔舟甲板上，完成蜕变的胡江年——或者说，已经不能再叫胡江年的那个东西——抬起了右手。

暗红色的魔气凝聚成一柄巨大的爪印，朝着王丰当头拍下。

空间都在那只爪印下扭曲变形。

这一击，足以将一座千丈高山夷为平地。

王丰终于动了。

但他没有挥剑。

他将手中的金色长剑收回体内，双手负在身后。

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灭。”

言出法随。

那个已经被他用法则模拟强化过的“言出法随”。

这一次，不再只是让人下跪这么简单。

那个字出口的瞬间，王丰身后的金色太阳猛然膨胀，从磨盘大小扩张到了百丈！

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将那只暗红色的魔爪笼罩其中。

魔爪接触到金色阳光的一刹那，开始消融。

不是被打碎，不是被击退，是从本质上被净化、被消除。

就像黑暗遇到了光明。

不需要战斗，不需要对抗。

光明出现的那一刻，黑暗就已经不存在了。

胡江年——那个已经半魔化的躯体——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

他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胡江年的恐惧，是寄生在他体内的古魔残余意志的恐惧。

这股力量，它认得。

太阳法则。

万法归一的至阳之力。

是所有魔族的天敌。

“不可能！你区区一个元婴，怎么可能将太阳法则运用到这种程度！”

那声音从胡江年嘴里发出，但语气和腔调完全变了。苍老、阴冷，带着远古的回响。

是古魔的意志在说话。

王丰的目光落在胡江年扭曲的面孔上。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心中一动。

古魔的残余意志，果然还没有消散。

这更坚定了他的判断——那头从遗迹中逃脱的古魔，绝对还活着，而且正在某个角落恢复力量。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解决眼前的。

王丰向前迈出一步，踏上了魔舟的甲板。

脚下的黑色金属在他踩上去的瞬间，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纹路，迅速向四周蔓延，将魔舟上残存的魔纹一条条地覆盖、净化。

他走向胡江年。

每走一步，胡江年就退一步。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七曜刹宗主，此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丧家之犬，眼神中只剩下恐惧和疯狂。

“别过来！”

胡江年双手疯狂地推出一道又一道魔功，暗红色的光芒在他面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王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那面防御网，碎了。

像戳破一个肥皂泡。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江年的声音已经完全走调。

王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站在胡江年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费尽心思应对的对手。

此刻，他心中没有快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判断——

这个人，必须死。

不是为了泄愤。

是因为只要胡江年活着一天，七曜刹的残余势力就不会消停。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古魔魔种，绝不能落入任何人手中。

王丰抬起右手。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但这一次不是剑的形状，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

“胡江年，你说过，今天黑石城是我的葬身之地。”

王丰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错了地方。”

他将光球按在了胡江年的胸口。

那里，正是魔种曾经扎根的位置。

金色的光芒从接触点开始，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胡江年全身蔓延。暗红色的魔纹在金光的侵蚀下一条条碎裂、消散。

胡江年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想挣扎，但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肉听从他的指挥。

他想开口求饶，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含糊不清的嘶嘶声。

他的身体在缩小，从膨胀的魔化状态，一点点恢复成人形。但恢复的速度跟不上消散的速度——他的四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照射的薄冰。

最后，胡江年用残存的意识，看了王丰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悔恨，没有怨毒，只有一个纯粹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区区元婴修士，能强到这种地步？

他没能得到答案。

金光吞没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七曜刹宗主胡江年，当场陨落。

连元神都没能逃出。

魔舟甲板上，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在风中缓缓飘散。

全场寂静。

长达十息的寂静。

然后，天庙方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宗主死了！七曜刹的宗主死了！”

“王长老万岁！”

数百名天庙弟子振臂高呼，眼中满是狂热。

而其他势力的修士，反应就复杂得多。

有人目瞪口呆，至今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

有人脸色发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站到王丰的对立面。

有人眼神闪烁，开始重新计算天庙——以及王丰——在东大陆格局中的分量。

雷万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执法长老，声音有些发干。

“传我的话回去。从今天起，雷风派与天庙，正式结为同盟。”

“这……太上，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雷万钧没有解释。

他只是再次看向那个站在残破魔舟上的青衫身影。

仓促？

不。

是太晚了。

这样的人，早一天结交，就早一天安心。晚一天，就可能多一个敌人。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丹盟红衣圣女二话不说，直接从飞舟上御剑而出，朝天庙方向飞去。

她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向王丰表达丹盟的善意。

大长老说得对。

无论如何，都不要站到他的对立面。

魔舟之上，王丰收回右手，金色的光芒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法则模拟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刚才那一系列出手，几乎耗尽了他六成的灵力储备。如果胡江年再多撑一刻钟，他就不得不动用其他底牌了。

但这些，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转过身，面向天庙方向。

宋月灵站在山门前，白衣猎猎。她隔着数里的距离，与王丰对视。

她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微微颔首。

那个动作很轻，但王丰看懂了。

谢谢。

王丰也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宋月灵，越过天庙，落在了远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七曜刹总坛所在。

胡江年死了，但七曜刹还在。

古魔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

而天心系统检测到的那个信息——九天息壤就在他体内——他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是什么意思。

事情，远没有结束。

他正准备从魔舟上下来，脚步忽然一顿。

胡江年化为飞灰的位置，地面上残留着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的玉简。

那玉简没有被金色光芒净化，说明它本身不含魔气。

王丰弯腰捡起，神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段话，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刻录的。

“七曜刹只是弃子。真正的棋手在天渊海。他们要的不是魔界封印，是天心。”

“他们知道天心在你身上。”

王丰握着玉简的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