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打的就是纨绔(1 / 1)

进了城门,已是未时。

周贵在万胜门口候着,见衙内回来,连忙迎上。

“衙内,蔡瑁在丰乐楼……”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衙内身后那匹马。

绛红色的。

马上的姑娘眉眼凌厉,一脸“别惹我”的神色。

周贵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丰乐楼怎么了?”高尧康问。

周贵咽了口唾沫。

“蔡瑁包了丰乐楼二层,放话说……高家人不许进。”

杨蓁在马上挑了挑眉。

“蔡瑁?”

她看向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

杨蓁忽然笑了。

“走。”

“去哪?”

“吃饭。”她说,“饿了。”

丰乐楼是汴京老字号。

三层楼,飞檐斗拱,门口一对石狮子被人摸得锃亮。

高尧康到的时候,蔡瑁正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锦袍,腰系金镶玉带,周围簇拥着七八个狐朋狗友。

楼下站着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把着门。

高尧康在门口站定。

家丁看见他,脸色微变。

“高、高衙内……我家公子说了……”

高尧康没理他们。

他转身,进了对面茶楼。

周贵跟在后面。

“衙内,咱不吃啦?”

“吃。”

高尧康在二楼雅间坐下。

窗外正对着丰乐楼。

杨蓁在他对面落座。

“不进去了?”

“不进去。”

杨蓁看着他。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高尧康没答。

他对周贵说:

“去齐云社库房,把那个破了的蹴鞠拿来。”

周贵愣了愣。

“……哪个?”

“去年重阳赛踢破那个。”

周贵跑得飞快。

半炷香工夫,他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旧蹴鞠回来了。

球皮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皮胆。

高尧康接过球。

从窗口扔了出去。

球滚过街面,停在丰乐楼门口。

周贵跑下楼,把一张字条塞进球缝里。

然后他跑了。

字条上是六个字:

“破球就不要出来招摇。”

蔡瑁看见了。

蔡瑁下楼了。

蔡瑁捡起那个破球,看见那张字条,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绿。

他抬头。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高尧康正坐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个穿绛红胡服的姑娘。

那姑娘正低头喝茶,眉目淡淡的,没往这边看。

蔡瑁的脸色又变了一遭。

他认得那姑娘。

杨蓁。

杨家独女,开国功臣之后。

他曾经当街调戏过,被这姑娘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惊了,他滚进路边的菜摊,顶着一头烂菜叶回了府。

回家后被他爹又抽了一顿。

他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里,高尧康排第三,杨蓁排第二。

第一是他爹。

此刻排第二和排第三的坐在一起。

蔡瑁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身后那群狐朋狗友也在原地站了三息。

“公子,咱……”

蔡瑁把那个破球往地上一摔。

“上楼!”

他带着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冲进茶楼。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雅间的门被一脚踢开。

蔡瑁站在门口。

他指着高尧康,正要开口——

然后他看见了。

高尧康正蹲在地上。

双手捧着一只绣花鞋。

杨蓁把脚搁在他膝上。

他在给她捶腿。

捶得很认真。

蔡瑁的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

他张着嘴。

那个“高”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硬是没吐出来。

他看见了杨蓁的表情。

不是享受。

是嫌弃。

“左边。”她说。

高尧康往左边捶。

“没吃饭?”

高尧康加了两分力。

“右边。”

高尧康换手。

蔡瑁觉得自己在做梦。

高衙内。

汴京城头号纨绔。

他爹是当朝太尉,他自己刚在宣德门前赢了殿前司。

这个人。

在给杨蓁捶腿。

蔡瑁身后的狐朋狗友也愣住了。

他们看看高尧康,又看看杨蓁。

再看看高尧康,再看看杨蓁。

没人敢说话。

杨蓁抬起眼皮。

看了蔡瑁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和当年抽他马臀前一模一样。

蔡瑁的腿软了三分。

他强撑着开口:

“杨、杨姑娘……”

杨蓁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高尧康。

“你得罪他了?”

高尧康头也没抬。

“他得罪过我。”

“为什么?”

“他上次要抢人家镇店之砚。”

杨蓁点点头。

她转向蔡瑁。

蔡瑁冷汗下来了。

蔡瑁不说话。

杨蓁叹了口气。

“蔡瑁,”她说,“你是不是记吃不记打?”

蔡瑁的脸白了。

他想起那年顶着一头烂菜叶回府的滋味。

他后退一步。

“杨姑娘,这都是误会……”

“误会?”

杨蓁指了指地上那个破球。

“他送你一个破球,你带这么多人上来。”

她顿了顿。

“这是误会?”

蔡瑁张着嘴。

他看看杨蓁。

又看看蹲在地上给她捶腿的高尧康。

高尧康专心致志地捶腿,眼皮都没抬一下。

蔡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那个“高”字彻底咽回肚子里。

拱了拱手。

“今日……是给杨侠女面子。”

他顿了顿。

“要不,本公子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太急,袍角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

他的狐朋狗友连忙扶住他。

一行人连滚带爬下了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贵趴在窗口,看着那帮人作鸟兽散。

“衙内,他们跑了!”

高尧康“嗯”了一声。

继续捶腿。

杨蓁低头看着他。

“捶完了吗?”

高尧康把绣花鞋给她套上。

“完了。”

杨蓁把脚收回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

丰乐楼的掌柜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知该不该把那个破球收起来。

杨蓁放下茶盏。

她忽然笑了。

“蔡瑁那脸色,”她说,“像吃了三斤苦瓜。”

高尧康从地上站起来。

他在杨蓁对面坐下。

“他那句话你听见了?”

“哪句?”

“给杨侠女面子。”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他那是怕我抽他。”

她顿了顿。

“怂货。”

高尧康看着她。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

不深。

是那种常年眯眼瞄准、被日光晒出的痕迹。

他忽然说:

“你刚才在城门口说饿。”

杨蓁收住笑。

“怎么?”

“这家茶楼的桂花糕不错。”

杨蓁看着他。

“你请客?”

“我请。”

杨蓁把茶盏放下。

“那还等什么?”

桂花糕端上来的时候,杨蓁已经吃了半碟。

她吃得很快,但很干净。

碟子里没掉一粒渣。

高尧康把自己那碟也推过去。

杨蓁抬头看他。

“你不吃?”

“不饿。”

杨蓁把碟子拉过来。

“浪费。”她说。

然后继续吃。

高尧康靠在窗边。

看着她吃。

窗外,日头偏西。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她吃得专心致志,眉目舒展。

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猫。

他忽然想。

原来她也会饿。

原来她也会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她被说中什么的时候,耳廓会红成那样。

原来她揪人耳朵的手劲,比刘实还大。

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在心里铺开。

然后收起。

杨蓁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

“你笑什么?”

高尧康说:“没笑。”

杨蓁看着他。

“你笑了。”

高尧康没否认。

他站起来。

“走吧。”

杨蓁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回头。

“那个——”

她顿了顿。

“你耳朵还疼吗?”

高尧康摸了摸左耳。

“有点。”

杨蓁沉默了一下。

“……下次轻点。”

她推门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背影走下楼,走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周贵在旁边探头探脑。

“衙内,咱回府吗?”

高尧康没答。

他摸了摸耳朵。

还烫着。

他笑了一下。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