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心有猛虎(1 / 1)

刘实在童府门外等他。

不是马车。

是人。

他就站在门灯下,像一尊石像。

看见高尧康出来,他迎上去。

“衙内。”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没有说“种经略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问“谈得如何”。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马车边上。

走了很久。

久到马车驶过御街,驶过州桥,驶近太尉府。

然后他忽然停下。

高尧康也停下。

刘实站在夜色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

“衙内。”

他的声音很哑。

“卑职这条命。”

他顿了顿。

“以后是你的。”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没有躲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

是别的什么。

高尧康没有说“不必”。

没有说“言重了”。

没有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他只是说:

“知道了。”

刘实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

“卑职先回齐云卫。”

他转身。

走了几步。

高尧康忽然说:

“刘指使。”

刘实停住。

没回头。

高尧康说:

“你的命,自己留着。”

他顿了顿。

“有用的时候,我会叫你。”

刘实站在那里。

夜风穿过街巷,吹动他的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很慢。

一步。

一步。

像踩在刀尖上。

韩综是三天后来的。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背微驼,左手的无名指断了一截。

他站在弓弩院门口,没进来。

“草民韩综。”

他的声音很平。

“种经略说,衙内有事相询。”

高尧康亲自迎出来。

他看着这个老人。

手指断的那截,切口整齐。

不是战场上被刀削的。

是算盘珠磨的。

二十年军需账目。

二十年西北粮道。

二十年。

他弯断了自己的手指。

“韩先生。”高尧康说。

韩综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

可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那里面存着二十年的账本。

“衙内想问什么?”

高尧康说:

“西北粮道,哪里最难走?”

韩综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问粮价、问损耗、问怎么吃空饷。

他问了最难走的路。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州。”

他的声音很稳。

“会州以西,有三百里无水的戈壁。”

“运一石粮过去,路上要吃掉八斗。”

“到了兵手里,只剩两斗。”

他顿了顿。

“朝廷拨的运费,不够损耗的一半。”

高尧康说:

“差多少?”

韩综看着他。

“差多少,各路军自己想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

“办法想多了,会死人。”

高尧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死了多少人”。

他只是说:

“韩先生,往后在汴京住下。”

韩综没有应“是”或“好”。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衙内养草民做什么?”

高尧康说:

“三年后,也许有人要去会州。”

他顿了顿。

“需要认识路的人。”

韩综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口的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

然后他说:

“草民月俸多少?”

高尧康说:

“五十贯。”

韩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衙内”。

没有说“草民领命”。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弓弩院那间低矮的值房。

“草民住在哪儿?”

高尧康指了指东跨院。

“那边三间,韩先生随便挑。”

韩综拖着那条微驼的背,一步一步,走进东跨院。

他的背影很慢。

像在丈量一条走过二十年的路。

当天傍晚,刘实来找高尧康。

他站在值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高尧康从案后抬起头。

“说。”

刘实开口。

“衙内,卑职在步军司还有些旧识。”

他顿了顿。

“都是西军退下来的。”

“有的伤了旧处,干不了重活。”

“有的不会逢迎,被挤兑得没差事。”

他看着高尧康。

“衙内……还要人吗?”

高尧康把笔放下。

“要。”

刘实愣了一下。

“卑职还没说是谁……”

“不管是谁。”

高尧康说。

“只要在西北待过。”

“只要有一技之长。”

“只要还愿意来。”

他顿了顿。

“都要。”

刘实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麻。

最后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是。”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得很快。

七日后,种师道离京那天。

有人在城门口堵住了他的马车。

不是高尧康。

是一个瘸了左腿的老都头,带着二十个满脸风霜的西军老兵。

他们站在晨雾里。

没有求见。

没有递名帖。

只是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齐刷刷行了一个军礼。

车帘掀开一角。

种师道望着这群人。

他看见了王端。

看见了刘实。

看见了魏大牛、孙二河、曹贵、周石头。

还有孟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远去。

晨雾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种经略——保重——”

苍老的声音,被风扯得很长。

像二十年前,西北边关,送征人出塞。

马车没有停。

只有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车帘缝隙里飘出来:

“你们也是。”

高尧康没有去送行。

他站在弓弩院的工坊里,看着鲁四打磨第三十七张神臂弩。

吴师傅蹲在门口,筛他的药粉。

王端在账房核对着某笔三年前的糊涂账。

韩综坐在东跨院窗边,借着日光,一笔一笔画着西北粮道舆图。

阿福抱着一摞新到的信报,从廊下匆匆跑过。

周贵和张横带着齐云卫在操场上跑圈,口号声震天响。

他站在这里。

像一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刘实从外头进来。

他走到高尧康身后。

“衙内。”

“嗯。”

“种经略出城了。”

高尧康没有回头。

“知道了。”

刘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高尧康等着。

刘实说:

“他说——”

他顿了顿。

“让衙内别太急。”

“日子还长。”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疼。

他把手松开。

“知道了。”他说。

刘实没有再说话。

他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高尧康站在窗前。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像刀刃入鞘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日子还长。

可他只有三年。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种师道。

他也不知道种师道会不会信。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落了一地金黄的槐树。

风穿过工坊。

带着深秋将至的气息。

他把窗关上。

走回案前。

拿起那叠还没批完的齐云卫操练册子。

翻开。

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