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军器监风云(1 / 1)

真定府军器监在城西北角。

高尧康上任第一天,在门口站了一炷香。

不是不想进去。

是进不去。

门口堆着三辆报废的大车,车轴断了,车厢塌了,就这么横在路中间。

门房的窗户糊的纸破了两个大洞,风灌进去,把里头一张破床吹得嘎吱响。

门房不在。

据说是去打酒了。

高尧康绕过那堆破车,跨进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蹲着二十几个工匠。

不是在干活。

是在晒太阳。

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蹲在地上画圈,有人把一块废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像一群等着下锅的饺子。

鲁四跟在他身后。

他的脸已经黑了。

“衙内,这……”

高尧康没说话。

他往里走。

穿过院子,是作坊。

三排矮房,门窗歪斜。

房顶上长满了草,枯黄的草秆在风里摇。

他推开第一间作坊的门。

一股霉味扑出来。

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弩臂、弩弦、箭杆、铁镞。

不是码好的。

是扔的。

好的坏的混在一起,新的旧的堆在一块。

他弯腰捡起一张弩臂。

桑木的。

已经弯了。

他又捡起一支箭镞。

铁的。

锈得看不出刃口。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下。

走出作坊。

院子里那些工匠已经看见他了。

可没人站起来。

只是抬起头,用那种麻木的眼神,看着他。

像看一只路过的野狗。

高尧康在院子中央站定。

“谁是匠头?”

没人答。

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慢慢站起来。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脸上全是灰,眼睛浑浊。

“……草民周大。”

他顿了顿。

“是匠头。”

高尧康看着他。

“这军器监,有多少匠户?”

周大愣了一下。

“……三百来户。”

“账册呢?”

“没、没账册。”

“每月产多少神臂弓?”

周大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开口:

“产什么产!料都不够!”

高尧康看向他。

那匠人二十出头,满脸不服。

“上月拨下来的桑木,一半是烂的!铁料全是次品!连饭都吃不饱,谁有力气干活!”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点头。

周大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不说话了。

可脸上那股不服还在。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

“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

“军器监的匠户,每人每天加两顿干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抬起头。

“……大人说什么?”

高尧康说:

“早饭一顿干的,午饭一顿干的,晚饭一顿稀的。”

“逢五逢十,加一顿肉。”

他看着那些工匠。

“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

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只是拼命点头。

点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整顿从第二天开始。

高尧康做的第一件事,是让鲁四把所有人登记造册。

名字。

年龄。

擅长的活计。

干了多少年。

周大站在旁边,看着鲁四一笔一笔记。

“大人,”他小声说,“咱这地方,十几年没人问过这些了。”

高尧康说:

“往后有人问了。”

周大低着头。

没说话。

第二件事,是清库房。

王端瘸着腿,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把堆成山的废料一件一件搬出来。

好的,留下。

坏的,分拣。

能修的,单放一边。

不能修的,回炉重炼。

三天后,库房腾出三成空间。

五天后,腾出一半。

七天后,所有物料分类码好。

桑木在东,桦木在西。

铁料在南,铜料在北。

废料堆在院角,等着回炉。

王端拿着那本新造的物料账册,翻来覆去地看。

“衙内,”他的声音有点抖,“这库房……草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敞亮。”

高尧康说:

“往后一直这么敞亮。”

第三件事,是分活。

他把所有匠人叫到院子里。

一百七十三人。

老的头发花白,小的才十四五岁。

高尧康手里拿着一支神臂弩。

他把弩拆开。

弩臂,弩弦,望山,牙机,弩床。

五个零件。

摆在地上。

“从今天起,”他说,“造弩不再是一个人从头做到尾。”

他指着弩臂。

“做弩臂的,专做弩臂。”

指着望山。

“铸望山的,专铸望山。”

指着牙机。

“打磨牙机的,专打磨牙机。”

他抬起头。

“各干各的,干熟了,就快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

“这、这能行吗?”

鲁四站出来。

他从汴京弓弩院带了二十几个老匠人来,都是跟着他干了三年的。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他走到一个年轻匠人面前。

“你,以后专做弩臂。”

又走到另一个面前。

“你,专管磨望山。”

他一个个分过去。

分完,他回头看着高尧康。

“衙内,这样分,一月后产量至少翻倍。”

高尧康点点头。

他转向那些工匠。

“这一个月,饭管饱。”

“干得好的,月底有赏。”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变了。

从麻木变成……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个月后。

沈晦站在军器监的院子里。

他面前摆着两排弩。

左边是旧法造的,右边是新法造的。

高尧康站在他身侧。

“安抚使,请试射。”

沈晦点了点头。

一个老卒上前。

先试旧弩。

搭箭。

拉弦。

瞄准。

放。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上,箭扎进去,入木三寸。

老卒放下弩。

换上新的。

搭箭。

拉弦。

瞄准。

放。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箭贯穿而过,露出半截箭杆。

老卒愣了一下。

他又搭了一支箭。

这次瞄得更远。

一百五十步。

放。

箭扎在靶心。

入木三寸。

老卒回头,看着沈晦。

“安抚使,这弩……比旧货远三十步!”

沈晦没有说话。

他走到靶子前。

拔下那支箭。

看了看箭杆入木的深度。

又看了看那个贯穿的窟窿。

他转过身。

看着高尧康。

“一月之前,你说能翻倍。”

他顿了顿。

“这是翻倍?”

高尧康说:

“回安抚使,产量翻了三倍。”

他指着那排新弩。

“这批神臂弩,射程增两成,准度增三成。”

“用料,比旧弩省一成。”

沈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工匠。

那些以前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此刻站在作坊门口,腰杆挺直了不少。

他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的物料。

桑木是桑木,铁料是铁料。

每一堆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名称、数量、入库日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高衙内。”

“下官在。”

“老夫在真定三年。”

他顿了顿。

“三年,没见过这样的军器监。”

他看着高尧康。

那目光很复杂。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高尧康说:

“书上看过一些。”

他顿了顿。

“自己想了一些。”

沈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拍了拍高尧康的肩。

那只手有点重。

“缺什么,只管开口。”

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

没回头。

“老夫先前以为,你不过是童家那小子托付的……”

他没有说下去。

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周贵凑过来。

“衙内,安抚使这是夸您呢!”

高尧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工匠。

那些正在忙碌的、不再蹲着晒太阳的工匠。

有人抬头冲他笑了笑。

笑得很短。

像不习惯。

但确实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