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北门外的黄土路面上铺了一层新沙，两侧的衙役拄着红漆木杖列成两排，日光把他们影子拉短又拉长。

凌非烟站在门洞正中的阴凉处，身上换了一件素色常服，右臂的伤早已看不出痕迹，神色平静。

凌景同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衣袍换过了，靴底沾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浆，显然刚从堤坝工地赶回来。

后面的官员排了三列，大多是杭城和周边州县的中小官吏，有人手里捧着迎驾的托盘，有人低头反复整理自己的衣带。

远处官道上腾起的烟尘在午后的日光中由远及近，白马骑兵的银甲和步卒的灰衣在烟尘中交替显现。

他们队列在接近城门口时逐渐收窄，马蹄和铁靴踩在新铺的沙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宁策马走在队列中段，白色战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土，面容因为连续赶路而带着一层被风吹过的干燥。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目光先扫了一圈迎驾的官员队伍，然后落在凌非烟身上停了一下。

随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沙面上往前走了两步。

凌非烟微微欠身，没有行大礼，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辛苦了。”

她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道：“武存的事已经处理完毕，城内没有再发生新的动乱。”

“堤坝那边，凌景同已经接过来盯着了。”

凌景同在她侧后方跨出半步，拱手施礼：“臣在堤坝工地上盯了这几天，进度已经全部收尾了。”

楚宁看了一眼凌景同靴底的灰浆痕迹，目光收回来转向凌非烟时，微微颔首：

“武存的事朕在路上已经知道了，你处置得及时，没有让局面进一步扩大。”

“这座城能稳住，是你和你弟弟的功劳。”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侧头看向凌景同，声音转到另一个方向：

“堤坝建好了？”

凌景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稳着回答：“已经全部完工了，随时可以检验。”

楚宁听完之后侧头看了一眼城外堤坝所在的方向，又转回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朕现在就去看看，也省得进城之后再折返一趟。”

他说完转身朝身后的队列方向看了一眼，对走过来的赵羽和张世杰说了一句：

“你们带人入城安顿，朕带三百人去看看堤坝。”

赵羽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张世杰也点了下头，带着队列朝城门方向继续移动。

楚宁重新上了马，凌非烟、凌景同和贾羽各自策马跟上，三百御林军从主队列中分出，跟在后面沿着城西的土路朝堤坝方向而去。

从城门口到堤坝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沿途田埂上的水退了，地面还有干透的裂纹。

但路边已经有人在翻地种冬菜了，看见官道上经过的马队时停了手里的活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到了堤坝时，午后的日光正斜照着那道新砌的石面，灰浆的颜色在日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石料接缝的填缝线走得整齐，排水槽的坡度从坝顶向两侧延伸出去，水流在槽底留下几道湿润的暗痕。

王六早就从工棚里迎了出来，站在堤脚旁边没有靠太近，看了一眼凌景同，收到凌景同的微颔示意后便站在原处候着了。

楚宁在堤脚处下了马，沿着堤坝的外侧走了一段，站住时弯下腰用手指在石料接缝的边缘刮了一下。

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灰浆残迹，然后直起身，沿着堤坝走了一圈。

他走到坝顶中央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内侧的石面，又抬脚踩了踩压实过的护面层，然后侧头对旁边跟着的凌景同开口问了一句：

“地基的深度，和图纸上标的是一致的？”

地基关系到整座堤坝的抗洪能力，这是最不能出错的地方。

凌景同点头回答：“王六带人逐段复核过，每一段的深度都按陛下图纸上的标准执行。”

“地基的灰浆养护期间，他安排了人每隔半天巡一次，防止表面开裂，底下的碎石层也全部压实了。”

楚宁又走到排水槽的位置蹲下身看了看槽底的坡度和两侧的拦水沿，用手背试了一下表面干燥程度。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坝顶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之色：

“这座堤修得不错，地基扎实，石面的拼缝和灰浆的养护都没有马虎。”

“这样的堤坝，江南应该多修几条。”

他原本以为，武存既然已经暗中投靠了韦家，这座堤坝就会故意敷衍。

但现在看来，武存为了不提前暴露，选择了按照他说的去做。

这武存，虽然死了，但总算还做了点事，剩下他不少麻烦。

凌景同站在楚宁侧后方，听到这句话时肩膀比方才松了一点，但他没有立刻接话。

楚宁转身面朝他，声音不高但明确：“杭城的太守，朕已经让人拟了文书了。”

“今后杭城和周边几县的政务、堤坝、田赋、河道，都由你来管。”

“武存留下的烂摊子，你接着收拾。”

凌景同愣了一瞬，眼里的光在日光中闪了一下，随即拱手弯下腰去：

“臣，领旨，臣必当竭尽全力治理杭城，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微微发紧的尾音，但腰弯得比礼数所要求的多停顿了片刻。

堤坝上的风从河面吹过来，掀动他衣袍的下摆，也掀动了楚宁白色战甲边缘的披风。

坝顶的灰浆已经完全干透了，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浅白，风吹过时没有扬起灰尘。

堤坝上方两三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在河道的弯道处转了个弯，朝着下游的方向滑翔而去，翅膀在日光中划过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水面在堤坝边缘的转角处泛起一圈细窄的波纹，轻缓地贴着河道向前铺开。

但就在这时，远处原来了一阵阵杀喊声，伴随着尘土飞扬朝这边快速涌来。

贾羽脸色一变：“不好，有流民朝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