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一天很快过去。
亚历山大没有催促。村长老人在井台边坐了很久,望着那些年轻士兵在村口的老杨树下架锅烧水、修补磨损的背带,偶尔有人过来向他讨一碗水,他便颤巍巍地递过去。
第二天清晨,亚历山大找到塔露拉。
他站在谷仓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框:“我们要回去复命了。爱国者那边,还在等消息。”
塔露拉正在将短刀收回鞘中,动作没有停顿。“嗯。”
“你跟我们一起走吗?”亚历山大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寻常事,“他说想见你。”
塔露拉抬起头。晨光从谷仓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将那些被风霜磨蚀的痕迹照得清晰可见。
她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看向阿丽娜,后者则是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塔露拉见此,也不再犹豫:“好。”
亚历山大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在交给村长一小包金币后,队伍在清晨中出发。亚历山大走在最前面,年轻士兵们跟在身后,塔露拉和阿丽娜走在队伍中段。
村民们站在村口的老杨树下,目送那支队伍沿着土路向北延伸,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一直到最后一缕烟尘也被风吹散,才缓缓转身回家。
“好了,各回各家吧。记住了,这两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面说,都管好自己的嘴。”
……
上路大约两个小时后,一个年轻士兵放慢了脚步,他慢慢悠悠地走到塔露拉身边。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的风尘还没盖住眉宇间的稚气,步伐带着一种想靠近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犹豫。
“塔……塔露拉……女士”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在练习某个从未说出口的称呼,“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塔露拉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问吧。”
“您以前……”年轻人斟酌着词句,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您以前在乌萨斯打游击的时候,真的只用一把剑,就端了乌萨斯的一个黑矿场吗?”
这个问题让队伍中几个士兵的脚步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有人微微侧过头,有人放慢了速度,虽然没有完全围过来,但都把一丝注意力投向了这边
塔露拉楞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只是我与我的剑。”她说,“雪怪小队们事先埋好的炸药、引开外围驻扎营地主力的战友、以及一个愿意在夜里守在通风口的同伴。我的剑,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人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那……那您是怎么知道那个据点的布防的?
“不是我知道,是我们知道——是矿场中的同伴告诉我们的。”塔露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矿场压榨我们的感染者同胞们,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当他们知道,游击队就在附近时,总会有那么一些高尚的人们,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将那些画在破布上的消息送出去,送到我们眼前。”
队伍中传来一两声恍然大悟般的自言自语。
此时,又有另一个年轻士兵走近了些,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更大,眉眼也更成熟一些,他是下巴上已经有了浅淡的胡茬:“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在帝国的封锁下转移出来的?”
塔露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亚历山大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又看向更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灰白色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
“我们没有转移出来。是分散了。”她说,“有人向南,有人向西,有人留在原地继续潜伏。当时没有被追上的,只是走得够快,以及运气够好。”
阿丽娜走在她身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脚下的土路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两侧是干枯的野草和偶尔出现的、已经被风蚀得只剩半截的用来划分行政辖区的界碑。
年轻士兵们渐渐聚集到塔露拉周围,有来自卡西米尔的人问乌萨斯的冬天是不是真的能在五分钟内冻住一壶水,有感染者人问当年整合运动的营地驻扎在哪,也有懵懂的新兵问塔露拉第一次参加战斗时是什么感觉。
塔露拉的声音始终平稳,不高不低,像是在一条熟悉的路上慢慢走着。她的回答有时很短,有时会多解释几句,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找一件被放了很久的东西。
这时,最开始提问的那个年轻人忽然放低了声音:“那后来呢?就是……后来整合运动……我听说做了一些错事……”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凝滞。几个年轻士兵的目光微微移动,有人在看塔露拉的脸,有人在看脚下的路,没有人接话。
前方的亚历山大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要比刚才慢了一些。
塔露拉没有停下,只是微微低下头,像在审视自己脚下的影子。
“是。”她说,声音没有因为提及这段过往而变轻或变重,平静得如同没有涟漪的湖面,“后来我被人利用了。那是一段很慢长的、很晦暗的时光。我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伤害了很多本不应该被伤害的人。那些事……是我的罪过。”
她抬起头,目光从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回避任何一个。“我无法弥补所有已经发生的事。但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一次。”
一时间,队伍中没有人开口。那段被黑蛇侵蚀、被她自己的火焰与愤怒所吞噬的历史,曾经像一道不断撕裂的伤口,在她的灵魂深处反复溃烂。
但现在,被风干、被时间削减之后,它已经化为了一道沉默的旧痕,清晰,完整,将裂缝本身的形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面前。
一阵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拂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穿过路边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消失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您……您不用再说了。”
塔露拉没有回应这句话,阿丽娜走到她的她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